「三益是否也想說,正因為採納了董仲舒之策,才確立了大漢的四百餘年傳承?!」慢慢收起笑容,朱重九看著章溢的眼睛,輕聲問道。
「不敢完全歸功於董聖!」章溢想了想,認真地點頭,「但至少董聖於其中居功至偉!」
「那大唐呢?」朱重九點點頭,繼續追問。
「大唐立國之初,曾修《五經正義》。《唐律疏議》中,亦曾明言,士庶不同。士人若有罪,則受「議請」之庇。」章溢非常博學,立刻引經據典給出了回應。
「這?」朱重九猶豫著,將目光轉向逯鯤。後者立刻低聲解釋,「唐律,名位不同,禮亦異教。凡貴戚、官員、士子犯錯,有議、請、減、贖、當、免,六權。而奴婢,部曲,官戶,雜戶則嚴懲不貸。」
「大宋立國之初,則定立了「天子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之策。所以南渡之後,依舊有一百五十餘年國祚!」見祿鯤也有給自己幫腔的意思,章溢膽子更大,迅速補充。「而蒙元雖然殘暴粗鄙,對鄉紳、望族,卻是優渥有加!從沒有直接從鄉紳頭上徵收賦稅的先例!」
「如此說來,是朱某人特立獨行了?」朱重九大笑,搖著頭反問。
「溢不敢!溢只期盼,主公能以史為鑑!」章溢拱了拱手,很謙卑地回應。他與劉基在很多觀點上,都有一致之處。但二人的最大不同是,劉基想現在就試圖強行說服朱重九,讓後者改變策略。而他,卻希望能通過進諫、潛移默化等方式,慢慢將自家主公拉回至正確道路上來。
「好一個以史為鑑!」朱重九繼續冷笑,一邊笑,一邊輕輕搖頭,「三益,我記得儒家是立志於復三代之治的吧?推崇的也是復古和周禮!」
「主公所言甚是!」章溢想了想,點頭回應。
「那三代之時,可有孔聖和董聖?」朱重九立刻笑著接過他的話頭,大聲追問。
「這……?」這回,輪到章溢發傻了。三代之治還在夏商之前,怎麼可能有孔夫子和董仲舒?怎麼可能去遵從儒學的觀點?
「大周的國運,據說有八百餘年,然否?」朱重九卻不給他更多的思考時間,繼續笑著追問。
「自武王伐紂,到文君入秦,有七百九十餘年!」明知道話題開始朝自己期待的反方向發展,章溢卻不得不硬著頭皮如實回應。
「那大周之時,可曾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朱重九的下一個問題,如同利刀一般,直刺章溢等人心底。
「這,這……」章溢一時語塞,額頭上汗珠滾滾。西周之時,孔夫子沒有出生。而放眼春秋戰國,竟沒有一個國家,因為採用了儒學理念而興。孔聖人空負蓋世盛名,卻走到哪都無法將自己的理論推廣出去,走到哪都不怎麼受待見。
「事易備變,上古競於道德,無須儒家之言,文教自興。而後世則競於智謀和氣力,是以儒家應運而生!」已經醉得不省人事的劉基忽然從桌子上抬起頭,大聲補充了一句。
「好一句事易則備變!」朱重九用力鼓掌,這句話,他不久前剛跟胡大海說過,還被對方認真地糾正了一回,所以印象極深,「此語,出於韓非子吧。他可是法家宗師!」
「儒者從來就不吝集百家之長!」劉基又醉醺醺的補充了一句,絲毫想不起來,自己剛才還在推崇董仲舒的獨尊理念。
「好一句不吝集百家之長!」朱重九繼續鼓掌,「那朱某還有兩問,其一,當今之世,與漢武之時,是不是還一模一樣?其二,既然不吝集百家之長,朱某現在所行的工商之道,算不算其中一家,有沒有可取之處?」
「這,這……」劉基紅著臉,無法回應。憑心而論,淮揚三地目前表現出來的勃勃生機,他根本沒辦法視而不見。只是為了心中的理念和自身所在的位置,不願意承認其的確有所長而已。
「諸君莫急,朱某還有一問?」朱重九笑著擺了擺手,繼續大聲追問,「我輩舉義兵,到底是為了恢復華夏,還是恢復儒學?是為了給子孫後代謀萬世之幸福,還是謀萬世之桎梏?」
「這,這……」劉基雙手扶著桌案,搖搖晃晃試圖往起站,卻覺得頭暈目眩,兩腿發軟,「若無秩序倫常,何來萬世之基業?三綱五常,乃天里人倫,何來桎梏之說?」
「先生醉了,先生且坐!」朱重九看了看他,嘆息著搖頭。其實劉基這幅模樣,在他的記憶裡並不罕見。在另外一個時空當中,就有無數人,試圖用一個固定框架,規範整個國家的幾百年運轉,無論失敗多少次,都記不住教訓。
先是有人拿著社會主義模版,凡是與此不符合的,皆斥為毒草。大喊「寧可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結果弄得民生疲敝,光有大國的架子,卻無大國應有的繁榮。好不容易到了七十年代末,整個民族終於幡然悔悟,開始腳踏實地。偏偏幾十年後,又跳來了另外一部分妄人,拿一份自己都沒弄明白的美利堅標準,生搬硬套,絲毫不顧眼前現實和此標準二百餘年來的修改變遷。凡是不附和此標準的,則寧要資本主義的草,不要社會主義的苗。敢於反對我的,則直接打成五毛,直接威脅掛電線杆。從一個極端走向另外一個極端,一樣的愚蠢荒謬,一樣的削足適履!連喊口號的姿態和嘴臉,都絲毫未變!
受朱大鵬的影響,朱重九心裡,根本沒有任何放之四海而皆準,並且足以使用千秋萬世的標準。當然更不會認同,虛無縹緲的三代之治,就是該萬世奉行的政治框架。他信奉的是拿來主義,信奉的是兼收幷蓄。任何理念,儒家也好,法家也罷,包括記憶裡的社會主義,資本主義,只要能讓華夏復興,都可以將其有用的部分拿來一用。
想到這兒,他拍了拍劉伯溫的肩膀,笑著說道,「你其實說得對,朱某這裡,的確還沒建立任何固定秩序,也沒想死抱著任何一家經典。朱某以為,我等起義兵的目的是恢復華夏,不是復興儒學。而儒學也好,法家也罷,都是手段,不是目的。如果為了手段,而忘記目的,那是捨本逐末。先生請恕朱某固執,如此愚蠢之舉,朱某義不敢為!」
注1:美國南北戰爭當中,雙方將士,都曾經以殺死對方,割取頭皮為榮。北方名將謝爾曼,則在威克斯堡,亞特蘭大和其他南方地區,進行了非常兇殘的燒殺政策。最嚴重的密西西比地區,百分之六十的白人男青年,都死於他的屠刀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