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伯溫,別賣關子,快點兒說。是誰從江匪手裡救下了你?」章溢又拉了劉伯溫一把,繼續大聲追問。
如果是朱重八的人馬救了劉伯溫。那此人現在的行為就可以解釋了。心裡感念朱重八的恩德,卻不看好朱重八的未來。所以即便到了朱重九這裡,也依舊權衡不下,進退兩難。做出些不合常理的舉止,也是應有之事。
「不是!」誰料,劉伯溫卻用力搖頭,直接否認了二人的推測。「結果就在那千鈞一髮之時,下游忽然衝過來一艘大食小船。飛一般地駛到水匪鉅艦附近。隔著二三十步遠猛地轟出了數團火球。那水匪的鉅艦頓時就給打散了架。全船上下,盡數落到江裡餵了魚鱉!」
「好,打得好,痛快,痛快!」宋克聽得過癮,用力撫掌。「可惜當時宋某不在船上,否則,肯定要拉住他們,喝個不醉不休!」
「既然是大食船,還裝了火炮,想必是朱總管帳下的水師吧?劉兄,你這次可欠了人家大人情!」章溢的性格,原本宋克沉穩。想了想,苦笑著追問。
有心找一家實力強的諸侯輔佐,因此最近半年多來,他一直努力收集各家義軍的情報。早就知道淮揚軍的水師裡邊,很多戰船上都放棄原來拍杆,投石機之類,裝上了可發射鐵蛋丸的火炮。而以長江冬季那麼平緩的水流,距離目標二三十步開炮,幾乎等於把炮口頂到對方船舷上了。斷然沒有打不中的道理!
「正是!」劉伯溫點點頭,繼續苦笑。「那船救了大夥之後,立刻又扯起了帆,飄然而去。連個拜謝救命之恩的機會都沒給大夥留。隨後,劉某就繼續趕路,以為到了朱重八那裡,想必火器也一樣犀利。結果在楓林先生那邊逗留了三五天,才知道,眼下所有紅巾軍的火炮,都是來自揚州。而淮揚地區的鎧甲兵器,也冠絕天下。就連朱重八麾下最精銳的兩個千人隊,也全靠從淮揚購買兵器,才能保證其所向披靡。而那邊自己雖然也在努力仿造,品質卻差了不是一點半點!」
「那你還瞎扯什麼?兵甲不如這邊,錢糧不如這邊,人心也不如這邊。朱重八打不過朱重九,這不是板上釘釘的事情麼?即便有朱升給他出謀劃策,有你劉基去盡心輔佐,以後差距也只會越拉越大,他也累死都追不上!」宋克用力拍了一下桌案,大笑著著搖頭。「我說劉兄,劉兄,你這不是給自己給自己找彆扭麼?你看好的人,輔佐不起來。能輔佐起來的,你又不看好。莫非你想學那諸葛孔明,最後活活累死在五丈原上?」
「不是,不是,仲溫你誤會了!」劉伯溫繼續搖頭,聲音越來越低沉,「照目前勢頭,除非有奇蹟出現,否則,淮揚軍的實力,將永遠位於其他諸侯之上,並且將其他諸侯越落越遠,包括朱重八的滁州軍!」
「但是,呼——!」長長出了一口氣,他的眼睛充滿憂傷,「沒有秩序,不分貴賤,道義不行,而上下事必言利,從南到北,銅臭盈野。偏偏他的實力又這麼強,百姓又甘受其驅使!唉,這朱重九究竟要將世道帶往什麼方向?我真的看不出來。不瞞二位,劉某這些日子,每天晚上都在觀測天像,反覆推演。卻是越推,心裡越覺得恐慌。」
「什麼意思?你到底推算出了什麼?」章溢一把推開宋克,紅著眼睛追問。作為這個時代最淵博的一夥人,他們也同樣也沒少研究了易經八卦,奇門遁甲之類的雜學。總覺得天上的星宿,的確能左右人間的氣運。歷朝歷代的崛起興衰,也與天道的變化有著極大的關連。只是人們限於各自的見識,推算不出其具體規律罷了!
「紫微昏暗,天機移位,破軍、七殺二星,更是明滅不定。正東方還有一顆妖星即將直衝天府!以劉某隻能,竟推算不出是吉是兇!唉!」劉伯溫又嘆了口氣,繼續低聲補充。(注1)
「啊!」聞聽此言,章溢的臉色更為難看。
如果真的天道已變,那麼古聖先賢的教誨,豈不全都落在了空處?自己學了多年的伊洛之學,豈不成了一堆廢紙?那朱重九又是弄前所未有的火器,又是以利益驅使百姓,還是弄什麼高郵之約,整合群雄,豈不是正禍亂的源頭麼?而自己居然得了失心瘋,竟然千里迢迢跑來輔佐他!
想到這兒,章溢簡直覺得連頭頂天空都失去了顏色,又向前走了幾步,拉住劉伯溫的衣角,用顫抖的聲音追問,「伯溫,你,你可別出妄言。你知道,你知道會是什麼後果!」
「我知道,但我說的不是妄言!」劉伯溫也彷彿虛脫,緩緩坐在石凳上,喘息著回應,「非基誇口,在五行八卦,奇門遁甲方面,劉某不輸於天下任何人。但是,劉某卻推不出,推不出,這世道將變向何方?」
「管他,只要能驅逐了蒙古人就行!」宋克看不慣二人如喪考妣的模樣,聳聳肩,滿臉不屑。
「可若是漢家天子,倒行逆施,比蒙古人做得還過分呢?」劉伯溫彷彿魔症了般,喘息著問,「如果咱們漢人的朝廷,兇殘暴虐,弄得天下民不聊生,百姓易子而食呢?青史之上,你我是驅逐韃虜的功臣,還是開啟末世的罪人?」
「這……?」宋克立刻就愣住了。他一腔熱血矢志驅逐韃虜,卻真的沒想過,如果驅逐了蒙古人之後,漢人朝廷比蒙古人還壞,該怎麼辦?一時間,只覺得自己彷彿站在一座山脊上,兩側都是萬丈深淵。每一步,都有可能被摔得粉身碎骨。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那章溢的臉色,比宋克還要難看十倍。雙手按住身前的石頭桌面,瑟瑟發抖。「那朱總管,向來心慈。他連蒙古人都不肯亂殺,他對一道起家的老兄弟都優渥有加。他,他甚至對郭子興、孫德崖這類廢物,都寧願誘之以利,卻不肯動手火併掉。他,他怎麼可能是個暴君?!」
「他的確不會是暴君。可他現在做的這一套,卻打破了上下尊卑,高低貴賤。打破了自古以來上馭下,貴使賤,良治不肖的秩序。他如果能真的千秋萬歲,也還罷了。憑他的本事,也能壓住麾下的文武,令誰也不可能胡作非為。可萬一哪天他春秋高了,駕鶴西去。連最基本尊卑貴賤都沒有,群臣能不打成一團麼?若是數國混戰,屍橫遍野,豈不像漢末時那樣,讓異族又得到機會捲土重來?那樣的話,咱們現在做的這一切,除了死幾十萬人之外,還有什麼意義?」
注1:紫微斗數,相傳為宋代陳希夷所創,專業研究皇家氣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