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嘴!」右丞脫脫突然暴怒,抬起腿,一腳把李漢卿踹了個大馬趴。這個漢人,這個漢人沒安好心!他居然想挑撥自己造反,挑撥蒙古人互相殺得血流成河!他該死,罪該萬死,自己必須親手剝了他的皮!
然而,當看到李漢卿痛苦地捂著肚子,在雪地上翻滾的模樣。右丞脫脫又瞬間恢復了冷靜。李四是對的,如果自己被哈麻、雪雪這一干奸賊鬥倒了,也先帖木兒他們,肯定要被清算,肯定一個都活不成。這不是同族和異族的問題,這是最基本最普通不過的權鬥。勝者接收一切,敗者將一無所有,包括性命。燕帖木兒,伯顏,從沒給對手留過翻本的機會。自己當年也沒對伯顏一系的人馬留過情。假如哪天輪到自己倒下,結果不會有任何差別!
「把他扶起來!」鐵青著臉,脫脫衝著自己的親兵們命令。隨即,又咬了咬牙,翻身下馬,向前走了幾步,親自拉住了李漢卿的胳膊,「剛才的話,不準再說。再說,我絕對不會放過你!聽明白了?」
「大人,小的,小的對大人之心,猶如這四下裡的雪地一般……」李四疼得臉色煞白,像蝦米般彎著腰,喃喃自辯。
聽了他的話,脫脫愈發覺得心中負疚。推開一名親兵,將此人的左胳膊自己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我知道你的忠心,我,我剛才那一腳,剛才那一腳,實在是氣昏了頭。李四,先前的話你不要再說了,必須給我爛在肚子裡。我,我當年跟陛下之間,就跟現在你跟我之間一樣,都是拿對方當自己的親人,親生兄弟!」
說到這兒,他忽然覺得一陣淒涼,眼睛裡不由得湧起了幾點淚光。住在皇宮裡的人,哪會有什麼兄弟?換了自己住在裡邊,恐怕也是一樣!有一個重臣手握幾十萬大軍,朝廷裡邊還黨羽遍地,試問哪個做皇上的,能真正覺得安心?寡人,寡人,他們漢人的詞彙真豐富,當了皇帝的人,可不就是不能有朋友麼?
「皇帝眼裡之中,哪會有什麼兄弟?」兵部侍郎李漢卿佝僂著腰,咬牙切齒。「他連遠在千里之外的孛羅不花都不放心,你現在兵權相權盡在掌握……」
「閉嘴!」脫脫猛地回過頭,眼睛對著李漢卿的眼睛,「不準說,我不准你再說。我可以不做右丞,不握兵權,但我不會再讓大都城內血流成河!你聽清楚了,我脫脫的刀上,絕不會再染蒙古人的血!」
「好,好,好!」兵部侍郎李漢卿一把推開脫脫,大步向後退,「好一個忠心耿耿的賢相脫脫,小四佩服。小四佩服得五體投地。但是,大人.……」
彷彿豁出去了一般,他冷笑著追問,「大人,你刀上不願意染同族的血。哪天哈麻、月闊察兒他們得到了機會,他們會在乎你的血麼?」
「你?」脫脫無法回答李漢卿的話,只覺得自己的心往下沉,以閃電般的速度往下沉,一直沉入十八層地獄。
「我不會給他們機會!」彷彿在說給李漢卿等人聽,又好像在給自己打氣,他咬著牙,信誓旦旦地回應,「你放心,我不會給任何人的機會。天下已經夠亂了,那些造反的傢伙,正等著我們蒙古人再來一次自相殘殺。我不會給他們,不會給他們機會,不會給任何人!」
沒想到脫脫固執到如此地步,李漢卿愣愣地看著此人,像不認識般看著,半晌,才抹掉了嘴角上血跡,對著頭頂上的天空吐出一股濃烈的白煙,「好,好,你說怎樣,就怎麼樣。反正小四這條命是你的。你要雙手送出去,小四等著那一天到來便是!」
「你等不到,永遠等不到!」明白李漢卿對自己的一番苦心。右丞脫脫咧了下嘴巴,用力搖頭,「你剛才也說過,本相手裡,握著三十萬大軍,還有上百門火炮。只要這支兵馬掌握在本相手裡,任何人就動咱們不得。」
「陛下讓小四替您督辦糧草,明顯是在催您出征!」李漢卿看了脫脫一眼,苦笑著搖頭。對方固執己見,作為僕從,自己只能陪著他一條道走到黑。雖然,這條路的盡頭,可能就是萬丈深淵。
「出征就出徵!」脫脫鼻孔裡噴出兩股白煙,賭氣般說道。「你以為本相只是在等你的火炮麼,本相是在努力將來自不同地方的各族勇士,捏合在一起。如今他們已經在一起訓練的四個多月了,早已有了與紅巾賊一戰的實力。只待開了春運河解凍,咱們就立刻拔營向南。本相就不信,那朱屠戶憑著一群流寇,能接下本相這全力一擊。」
三十萬精銳,上百門火炮,並且其中還有五十餘門,射程和威力都遠超過對方的重炮。在脫脫的率領下,李漢卿的確看不出自己這方有什麼失敗的可能。然而,勝負的關鍵,往往不在戰場之上,在朝中不穩的情況下貿然領兵出擊,絕對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
想到這兒,他又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勸道,「沙場爭雄,大人當然不會畏懼那個朱屠戶。可大人此刻離開中樞,豈不是更給了哈麻等賊機會?萬一戰事一時半會兒無法結束,而哈麻等人又在陛下面前進讒……」
「我會讓我弟也先帖木兒,還有平章政事汝中柏看著他們!」右丞脫脫猶豫了一下,迅速給出答案。「也先帖木兒有勇,汝中柏有謀。他們二人聯手,哈麻等奸佞,諒也翻不出什麼風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