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麼?把揚州城的官吏一掃而空。從此之後,他朱屠戶就是白紙上畫畫,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他旁邊,另外一個黃褐色面孔,乾瘦乾瘦的漢子冷笑著附和。
從上午開審張明鑑那一刻起到現在,他們幾個就在場,一眼不眨地看完了整個審判過程。包括每名罪犯最後都判了什麼刑罰,都記了個清清楚楚。現在仔細一回頭,訝然發現,光是被判了斬首示眾的,就有七十多人。再加上被絞死留了全屍的,朱八十一麾下的羅參軍,在白天足足殺了一百多人,比天完帝國拿下武昌之後,下手還要狠辣。
偏偏朱八十一這麼做了,周圍的百姓非但一點兒不覺得害怕,反而替他鼓掌叫好。而天完紅巾攻克武昌時,非但高門大戶個個嚇得到處躲藏,普通小老百姓,也都縮排了院子的柴草垛和酒窖中,誰都不肯露頭。害得大將軍鄒普勝足足花了一整個月的時間去安民,好歹才把百姓們從家中給勸了出來。
想想彼此間受到的待遇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黃臉瘦子就肚子裡犯酸。撇了撇嘴,繼續冷笑著說道,「那些被宰了的傢伙,當天都沒少搶。這下好了,他們死了,贓物充公了。某人又平白落下了好幾百萬。手指頭縫隙裡隨便灑點兒出來,開個粥棚,就會被當成萬家生佛!」
「可不是麼?殺人的事情,都交給當地百姓做了。自己不沾任何因果,只管悶聲大發財。這位朱佛子啊,真的是一手好算盤!」古銅臉漢子也撇了撇嘴,笑著附和。
「九四,五一,你們倆的話可是有些過了!」旁邊還有一名白淨面孔,身材非常勻稱的漢子,皺了下眉頭,低聲反駁。「那些傢伙荼毒百姓,原本就該殺。況且他們掠奪來的錢財細軟,走一路丟一路,到最後未必能剩下多少。更何況兩淮原本就缺糧食,朱總管在這個關頭,還能把軍糧拿出來賑濟百姓,也是冒了極大的險……」
「趙二哥說得極是!」黃臉和黑臉立刻改口,齊聲誇白臉漢子明白事理。「在這大冬天的,他把軍糧拿出來,的確是冒著險。萬一明年春天外地沒有糧船開過來,不用蒙古人打,他也支撐不下去了!」
「所以軍師才派咱們來跟他聯絡!」白臉漢子想了想,低聲說道,「一則好好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人?心裡是向著劉福通,還是依舊念著聖教當年的點撥之情。二來,即便他真的像傳說中那樣,對聖教早就起了二心。至少也希望能跟他達成一個約定,拿江南的大米,換他手中的神兵利器。」
「向著劉福通倒是未必。否則,他也不會把那個狗屁光明右使收拾得那麼慘!」被喚作九四的黃臉漢子撇了撇嘴,繼續冷笑著搖頭,「不過,二哥你也別指望他向著咱們。自打他站了徐州起,師叔他老人家都派人給他送了多少封親筆信了?怎麼從沒見他回過一封?如果他真的念咱們聖教當初的迴護之恩的話,絕對不該如此!」
「可不是麼,當初師父就不該裝聾做啞,直接派人拆穿他那個大智堂主是冒牌貨,早就把這件事了結了!」古銅臉漢子腦子裡的弦顯然比較直,也撇著嘴,咬牙切齒。
朱八十一那個彌勒教的大智堂主是假的,這事兒整個彌勒教上層都心知肚明。然而,現在彌勒教上下,包括教主彭瑩玉在內,卻誰也不願出來拆穿。一則,朱八十一如今勢力太大,彌勒教跳出來否認他的堂主身份,對自家沒任何好處。二來,朱八十一所造的火炮,是天下獨一份。天完帝國想不拿弟兄們的性命去壘城牆,就斷然離不開淮安軍的供應。
事實如此,但被喚作趙二哥的白臉漢子卻不願意承認,笑了笑,委婉地解釋,「話不能這麼說!普朗,普勝,普天、普略、普祥,師父收的嫡傳弟子,都是普字輩。但師伯和師叔的弟子,卻有很多因為沒來及向總舵報備,所以沒賜下名字。當初師父如果一旦把他的身份拆穿,結果他卻是師伯或者叔父的弟子,豈不白白斷送了他?況且有他這麼一個彌勒宗的弟子在徐州,總比讓白蓮宗的一通天下好!」
「我師父可沒收過一個排行八十一的徒弟!」黃臉漢子聳聳肩,七個不服八個不忿。
「師父當時只是無法確定,不想害他無辜慘死。可等確定下來時,他羽翼已成。拆穿不拆穿都沒意義了。所以只能繼續糊塗著,好歹留一份人情!」趙二哥咧了下嘴,繼續替自家師父辯解。
「師叔他老人家想得就是遠,只是耐不住徐統領性子急!」被喚作九四的黃臉又聳了聳肩,抨擊的物件改成了另外一個人。「才打下巴掌大的地盤,就忙著登基做皇帝。弄得明教三宗剛剛合併,就立刻分崩離析。連咱們來找姓朱的,都得喬裝打扮,好像見不得人一般!」
「好了,九四,你就別抱怨了!」白臉趙二哥瞪了黃臉漢子一眼,有些忍無可忍,「整個南派紅巾,就你陳九四怪話最多。咱們兄弟之間無所謂,真的傳到陛下耳朵裡去,有你的好果子吃!」
「陛下,咱們那陛下還忙著修他的皇宮呢,哪有功夫搭理我!」黃臉漢子陳九四又撇了撇嘴,聲音慢慢變小,「你說是不是,二十一兄弟!」
被喚作二十一的古銅臉漢子被問了個冷不防,想了想,訕笑著道,「徐,徐統領其實,其實別的都好。就是,就是太,太著急了。要,要我說,他哪怕再等兩年,等確定了小明王的死訊,再登基做皇上,恐怕你個南北紅巾,也不至於弄成現在這般模樣。唉,不過這些咱們兄弟也管不了。連師父都勸阻不了他,咱們兄弟除了盡本職之事,還能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