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平素就是這樣向人問計的麼?」逯魯曾衝他翻翻眼皮,繼續做死豬不怕開水燙狀,「莫非老夫在都督眼裡,連個掄錘子打鐵的工匠都比不上?!」
「你就是比不上!」朱八十一心中大罵,嘴巴上卻不敢把自己想法直接說出來,「工匠是我左軍所聘,朱某自然能隨便給予犒賞。而您老是趙長史的恩師,朱某何德何能,敢在您老面前提賞賜二字?!」
這話,說得就有點兒水平了。既給足了逯魯曾面子,又杜絕了對方要挾自己的希望。而逯魯曾果然就吃這一套,立刻大笑著以手拍案,「好,好一個趙長史的恩師。老夫無奈之下收了個弟子,如今看來,反倒讓老夫被拴在了此子身上。也罷,想必都督也有都督的難處,老夫自己不敢向你討要什麼賞賜。如果老夫之策都督聽了之後覺得還算有點用途的話,就請都督答應,將來遨遊九天之時,對老夫的後人多少看顧一二。都督,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看顧你的後人?!」朱八十一又詫異地反問了一句,不明白老進士為什麼如此看好自己的前程。說實話,將來能走到哪一步,他自己都沒把握。憑什麼答應照顧別人家的後輩?!
然而既然對方不在乎他開空頭支票,朱八十一當然也不會一點希望都不給老進士留。想了片刻,又點點頭,微笑著補充,「好,那朱某就答應你。今後祿家有需要朱某看顧的地方,朱某絕不敢辭!」
「多謝都督!」逯魯曾聞聽此言,立刻走到朱八十一正面,長揖及地。
「喂喂喂,老祿,你這是幹什麼?!」朱八十一被老人鄭重其事的模樣嚇了一跳,趕緊又伸手攙扶。「就憑你給我們獻計,用月闊察兒去捅脫脫的刀子,徐州軍將來還能虧待了你的後人麼?別這樣,千萬別這樣,您那麼大歲數,朱某承受不起!」
「老夫已經年近古稀了。即便沒投靠徐州,又能多活幾年?」逯魯曾突然又執拗起來,堅持把一個揖做完了,才抬起頭,滿臉蒼涼地說道。「只所以苟延殘喘到現在,就是想於亂世當中,給子孫尋條活路。而都督有勇有謀,又心懷慈悲,今後成就必不會小。所以,老夫才厚著臉皮請你過府,只圖將此策賣個好價錢!」
說著話,又一揖拜下去,帽子幾乎觸到了地面。
朱八十一愣愣地站在桌子邊,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又一個賭他將來必然成大氣候的,並且一下子就壓上了全家。這,讓他怎能不覺得肩頭一片沉重?!而眼下,他不過是徐州軍的一個左軍都督,往高裡算,也就和北元那邊的管軍萬戶等同。又憑什麼,讓大夥如此寄予厚望?!
「老夫雖然不知兵,對這天下之勢,卻多少也知道一點兒!」而逯魯曾接下來說出的話,卻令他目瞪口呆,「徐州乃四戰之地,易攻難守。自楚霸王之後,便無一人以此為根基。而此地卻能借運河與黃河兩條水道,上接汴洛,下連淮泗,即便是古宋的蘇杭二州,舟師順流而下的話,也不過是半個月的水程。」(注1)
「嘶——!」朱八十一自己,都能聽見自己的倒吸冷氣聲。往南東南發展的事情,他不是沒考慮過。但把徐州拋棄不要,渡江去攻取蘇杭,卻是打死都不敢想。且不說路途遙遠,後勤補給難以為繼。就是後勤補給充足,憑著區區一千多戰兵和四五千輔兵,就想把蘇杭一帶席捲而下,那是不是神仙麼?三國時代的孫策也未必能做得到!
逯魯曾卻根本不在乎他的想法,繼續指點江山,「而李總管交代都督的,不過是兵臨歸德,令睢州一帶的元軍不敢輕易東下。牽制敵軍,哪裡用得到都督親自出馬?!挾我徐州接連三度大勝之威,遣一勇將,帶一支偏師,打著都督的旗號就已經足夠了。左右不是虛張聲勢而已,除非奉了朝廷的嚴令,誰敢輕易過來試探此軍的虛實?」
這倒是一句大實話,朱八十一之所以慢吞吞地督造火繩槍,慢吞吞地做出徵準備,就是因為芝麻李給他的任務沒什麼壓力。幾個巴掌大的縣城,並且當地官府早就成了驚弓之鳥,估計沒等紅巾軍開到城下,主政的蒙古人和色目人就自己跑了。根本不用再費什麼力氣去強攻。
但是公然與芝麻李的軍令背道而行,卻不是朱八十一所願。更何況,逯魯曾的建議實在是過於異想天開,半點兒成功的把握都沒有!
「老夫不是勸都督現在就去取蘇杭。老夫好歹也是考中過進士的,不會如此不知輕重!」偷偷看了看朱八十一臉上的表情,逯魯曾又非常自信地補充,「那只是以後都督要做的的事情。以都督眼下的實力,還吃不下那麼大的地盤。眼下,都督只需要借舟船之便,向東南走三百里水路就是了。如果將士們全部登舟,不在岸上耽誤時間的話,不過是三天的路程。」
這還算一個靠譜的主意,朱八十一約略有些心動,「三百里,您老想讓我去打哪?!」
「淮安!」逯魯曾快速抬起頭,大聲回答,「此乃天下官鹽中轉發運之地,府庫充盈,金銀銅錢堆積如山。而其城北臨黃河,西接洪澤,有一支水師在握,配以徐州軍當晚在黃河上所用的神兵利器,朝廷即便來了百萬大軍,恐怕也奈何都督不得。萬一風雲際會,則借運河南下,克揚州、拔鎮江,將東南蘇杭二州納入囊中。屆時,天下財稅,三成之二盡入都督之手。朝廷兵馬再多,無糧無餉,又能奈都督何?!」
注1:一直到清代後期,古黃河上的水運事業依舊非常繁榮。特別是下段,從汴梁到揚州,藉助黃河與隋代運河,貨船穿梭如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