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你還牛上了!」徐洪三揚起刀鞘來想打,抬頭偷偷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努力學習騎馬的朱八十一,又遲疑著放下了胳膊。自家主將不喝兵血,也沒有虐待士卒的習慣。他這個當親兵隊長的,當然不能做得太過分。然而被一個人質給窩了脖子,這口氣也實在難以下嚥!因此想了想,又換了一幅笑臉說道:「你家當然沒請我們來。可你爹拖著我們徐州軍的錢糧遲遲不交,我們當然要過來催一催了。如果換了我們是朝廷那邊,不也一樣得派了官吏找上門麼?不信你家能剩得比現在還多!」
「朝廷是朝廷,你們是你們。給朝廷繳稅納賦,那是我家份內之事。而你們……」吳良謀偷偷看了一眼朱八十一,發現後者根本沒注意到自己。壓低聲音,不屑地說道:「一群草寇而已,怎麼能跟朝廷比!」
「吆——哈!」徐洪三又被氣了個火冒三丈,咬著牙,盯著吳良謀的眼睛反問,「我們怎麼就不能跟朝廷比了?朝廷眼睜睜地看著老百姓餓死不管,我們紅巾軍打下了徐州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開倉放糧。朝廷收稅收到老百姓賣兒賣女的地步,我們徐州紅巾把地分給老百姓卻只收兩成。朝廷只給有錢有勢的人撐腰,沒錢沒勢的哪怕被當街打死了,官府都假裝看不到。我們徐州紅巾卻規定殺人者償命,無論你官職高低,有錢沒錢,是蒙古人還是漢人。你說,到底是朝廷更像個朝廷,還是我們這群草寇更像朝廷?」
他造反前是個轎伕頭目,屬於下九流中有名的碎嘴職業。給朱八十一當了親兵隊長之後雖然刻意收斂了些,但跟人爭辯起來卻依舊輕易不肯認輸。此刻在行軍途中百無聊賴,又難得遇上個好對手,當即談性倍增。旁徵博引,將質問的話連珠箭般射了出去。
那吳良謀登時被問得接不上話來,愣了好一陣兒,才硬著頭皮回了一句,「那你們也沒有向我家徵錢糧的權力!朝廷雖然做得不好,但人家是天下正朔。要是朝廷做得稍有不好,大夥就都像你們一樣拎著刀子造反。這天下還不是要亂了套?」
「你先弄清一件事,不是我們要造反,是朝廷逼著我們造反,不造反就得活活餓死!」徐洪三聳聳肩,連聲冷笑,「換了你,連觀音土都吃不上了,你肯蹲在家裡乖乖等著餓死麼?至於正朔,什麼叫正朔?現在的皇上是個韃子吧!咱們好好的漢家江山,他一個韃子朝廷怎麼就成了正朔?!」
「天命有常,惟有德者居之!」吳良謀說他不過,只好又掉起了書包。
「有德?你說韃子朝廷有德?哈哈哈,你說韃子朝廷有德?!」徐洪三像看白痴一樣看著他,搖頭大笑,「你知道韃子當年打到這邊來,殺了多少人麼?告訴你吧,我祖爺爺那輩兄弟七個,就跑出來他一個。其餘六個,全被韃子給砍死在了逃命的路上了。這樣的朝廷你居然敢說他有德?缺大德吧你?」
「你,你……」蒙元得天下時殺戮之慘,吳良謀從自家已經過世多年的祖父口中也聽說過。然而五德輪迴,是這個時代儒家的一個重要理論支撐。雖然儒者口中的「德」,與市井百姓嘴裡的「德」,是完全不同兩種概念。但一個完全靠殺戮建立起來的朝廷,硬說它符合天道,又實在需要足夠厚的臉皮。
吳有謀只是有些書呆子氣,卻不是個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厚臉皮。嘴唇濡囁了半晌,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那徐洪三在辯論中站了上風,心中好生得意,口齒也變得愈發清晰,「既然誰更會殺人,誰就該坐江山。給我們紅巾軍繳納錢糧,你還有什麼委屈的?我們紅巾軍,肯定比滕州府的官兵更懂得殺人吧?這話太糙,咱再換一種說法。誰的軍隊能打,誰就該搶了江山做皇上。我們紅巾軍現在也沒輸給韃子朝廷吧?你怎麼知道,將來不是我們紅巾軍坐江山?!你那個德,不會落到我家都督頭上?!」
「就他?」吳良謀將頭轉向正在跟戰馬較勁兒的朱八十一,怎麼看,都無法將這個身上沒半點斯文氣兒的屠夫,與坐在龍椅上的九五至尊聯絡到一起。但是他又牢記著父親的吩咐,不敢表現出對朱八十一本人的絲毫不滿來,掙扎了一下,低聲說道:「就憑你們?也就是憑著火藥之利,暫時打了朝廷一個措手不及罷了。等哪天朝廷反應過來,鹿死誰手,還未必可知呢?!」
這個典故有點兒深,遠超出了徐洪三的理解範疇。後者立刻皺起眉毛,低聲追問,「什麼,你說什麼未必可知?鹿,這跟鹿有什麼關係?」
「秦人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吳良謀立刻抬起頭,舉目四望,滿臉高深,「這鹿,就是江山。最後落到誰手裡,誰就當了,當了……」
話說到一半兒,他的舌頭突然打了結。兩眼緊緊盯著西北方向飄來的一團黃褐色的雲,原本白淨的臉孔瞬間變得一片烏青,「不好,那邊,那是戰馬踩起來的煙塵,有騎兵,大股的騎兵!」
「騎兵,騎兵!」彷彿在驗證他的烏鴉嘴,兩名紅巾軍斥候拼命打著馬,從西北方向疾奔而至。「騎兵,打著黑十字旗的色目騎兵。從運河,從運河那邊殺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