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他的口齒更加清晰,彷彿舌頭已經慢慢適應了嘴巴。蘇先生也終於聽懂了他所說的最後幾個字,急得直拍自家大腿,「不是在做夢,這是真的,真的!朱老蔫,你真的被打傻了不成?趕緊放下刀子自首,免得連累別人!我會盡量跟牢頭安排,讓你上路之前,不受任何苦楚!」
說完了這句話,又鼓足了勇氣跑到孔目大人麻哈麻的坐騎前,連連作揖,「大人,大人,這廝被李先生一戒尺打傻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周圍的街坊鄰里,平素也跟他沒啥來往!」
「真的,你敢替他擔保麼?我怎麼聽訊息說,他是彌勒教大智分堂的副堂主,準備與芝麻李裡應外合攻打徐州呢?!」孔目麻哈麻的眼神像刀子一樣,直戳蘇先生心底。
蘇先生被戳得亡魂直冒,顫抖著身體連連後退,「屬下,屬下只是,只是覺得老李,老李挺可憐的。他,他為您鞍前馬後忙活了那麼多,那麼多年。如果不想辦法將朱老蔫穩住,老李,老李這回恐怕就,恐怕就在劫難逃了!」
「大人開恩!」被朱老蔫劫持在手裡的弓手李四十七仰起頭,衝著麻哈麻大聲哭嚎。
「大人開恩!」小幫閒李四狗也跪了下去,請求麻哈麻高抬貴手。
周圍百姓更是恐慌,跪在地上,頭如搗蒜。甘願獻出家中一切,只求麻哈麻別把朱老蔫當彌勒教的妖人來抓,免得自己遭受池魚之殃。
「既然你們都是有家有產之人,想必跟那彌勒教沒太大牽扯!」見眾人態度「誠懇」,孔目麻哈麻也不願意涸澤而漁,摸著頷下捲曲的黃鬍子,大聲宣佈,「那就煩勞爾等自己去把他給我抓過來吧!抓了他們,自然就證明了爾等的清白。」
隨即,又迅速將鍋蓋大的面孔轉向朱老蔫,「你要是不想讓他們死的話,就趕緊放了李四十七!本官念在你年少無知的份上,只取你一人性命,絕不會株連你的家人。」
眾百姓聞聽,先是愕然,然後個個臉上露出了不忍的表情。但是不忍歸不忍,如果他們不想自己全家受到牽連,只能遵照麻哈麻的命令列事。
有一名老漢帶頭,其餘鄰居哆哆嗦嗦地跟上,從幫閒們手中接過鐵尺、皮鞭和棍棒,咋咋呼呼朝朱老蔫身前湊。一邊湊,一邊還哭喊著解釋道:「老蔫,老蔫,別怪大夥!孔目大人的話你也聽見了,大夥也沒辦法,沒辦法啊!」
「你們?」朱老蔫愣了愣,看著眾人,滿臉難以置信。
「救我,救我啊!」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被劫持的弓手李先生就拼命掙扎起來。用盡全身力氣推開架在脖子上的刀刃,撒腿就往麻哈麻的身邊跑。
「我草你馬」朱老蔫先是微微一愣神,隨後舉著殺豬刀緊追不捨。
這句話,所有人都聽懂了。眾鄰居不敢擋了李先生的逃生道路,趕緊側著身子往兩側閃。朱老蔫則一邊大罵著,一邊手擎殺豬刀緊追不捨。刀尖直在李先生背後畫影兒。
腳步剛剛衝出鄰居們的包圍,兵丁們手中的弓箭就射了過來。兩支射在他旁邊的百姓身上,另外一支,則插在了他的頭髮上,微微顫抖。
「補痛?」朱老蔫被嚇了一大跳,本能地停住了腳步。眾白員和小牢子們見有機可乘,立刻蜂湧衝過去,試圖將此人生擒活捉。
還沒等眾人衝到朱老蔫身邊,後者突然一咧嘴,「不痛,果然是做夢,媽的!」
一刀捅過去,將衝過來攔阻自己的李四狗捅了個透心涼。緊跟著,如同瘋了般拔出血淋淋的刀刃,緊追著李先生的腳步,直撲正方形孔目麻哈麻。
周圍的兵丁們趕緊放箭攔阻,奈何他們平素疏於訓練,朝廷配給漢人兵丁的木弓質量又奇差無比。接連兩輪箭,沒射到朱老蔫,卻把追在他身後白員們放翻了好幾個,躺在地上,抱著傷口大聲哀嚎。
還沒等兵丁們第三次將木弓拉開,朱老蔫已經衝到他們身邊,一刀一個,接連放翻兩人在地。周圍立刻「呼啦啦」一下,空出了老大一片。所有兵丁都嚇得抱頭鼠竄,再也不敢回頭!
徐州孔目麻哈麻也嚇得魂飛魄散,雙腿拼命去夾戰馬的肚子,試圖擺脫追殺。可憐的戰馬馱著三百多斤的他邁動四蹄,衝向巷子口。一不小心踩在先前士兵們安放的鐵蒺藜上,悲鳴一聲,軟軟栽倒。
麻哈麻被摔得眼冒金星,手忙腳亂往起爬。還沒等他將自家身體的橫豎分清楚,朱老蔫已經追到。刀尖在他水桶粗的脖子上狠狠一勒,「噗!」地一聲,血漿竄起半丈多高。
再看朱老蔫,渾身都被血漿給染紅了,卻絲毫不覺得難受。伸出血淋淋的左手,在麻哈麻腰間來回亂翻,「裝備呢,怎麼只剩下錢?裝備哪去了,怎麼一件兒都沒掉?!」
注1:坊,裡,都是元代的城市戶籍劃分單位。某處有人犯下謀反重罪,則全裡,甚至全坊連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