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劫餘錄

回到西安之後,羅望宗繼續從事勞務中介的生意,主要是招募與培訓工人送往日本各大企業打工,剛開始的時候他還很拽很有優越感的樣子,漸漸卻發現自己並不受人待見,生意越做越差,到最後做不下去了,於是又改行經營文化產業,搞旅遊資源開發,在西安開了一家商店,生意一直不鹹不淡的。

遊方帶著華有閒先到西安找羅望宗,此人卻不在,據說去了敦煌。遊方倒沒有著急追過去,而是派華有閒中途又去了一趟芙蓉谷送東西,華有閒離開前以及回來後,遊方還領著他去了古長安周邊一帶考察古蹟,市內的博物館、大雁塔、碑林,近郊的驪山、乾陵、秦俑等地都去了。

離開西安前的最後一天,他們去了法門寺,觀賞的不僅是傳說中的佛指舍利,還有寺中出土的那一批稀世文物。吳屏東在課堂上介紹文物發掘、整理、搶救以及保護時,好幾次提到了法門寺,遊方的印象特別深,來到此地看到這批文物的確是精美絕倫,他一邊參觀一邊小聲的對華有閒解說,並讓華有閒控制神識感應那獨特的千年物性。

從法門寺出來,遊方又帶著華有閒去了旁邊的織錦巷,對他講述璇璣圖的典故。華有閒為人機靈經歷過的事情也不少,但讀的書畢竟還不算多,聽的是直眨眼,伸手連撓後腦勺。

從法門寺回來,羅望宗還沒有回西安,算算日子他去敦煌的時間可不短了,看來去談的絕不是一般的生意。這時遊方又得到了另一條訊息,安佐傑那位叫魏鎖的手下秘密發給他的,據說安佐傑也到了敦煌。遊方暗歎一聲果不出所料,於是帶著華有閒喬裝改扮也趕到了敦煌。

在杭州青山湖血戰中,安佐傑曾從日本調了一批秘法高手參與伏擊,事後追查這批人大多與一個會社有關。遊方在無衝派還有一個內線,就是藍晴,後來他春節回家找機會問過藍晴這個會社在無衝派中的情況。

藍晴脫離無衝派的組織已經有五年多時間了,最新的情況並不瞭解,但當年的事情還是清楚的,她提到了一個人就是羅望宗,還給了遊方一件東西。遊方瞭解到,羅望宗在東京以中介公司為掩護,為無衝派秘密轉移並處理資金,還安排一些人員的出入境身份掩護。

但此人並非無衝派弟子,甚至也不清楚朝和集團的內情,他只是在做自己的「生意」而已。

藍晴給遊方的那件東西,此刻就裝在他的背包裡,此物極其珍貴。研究敦煌學的人,都應該聽說過一部陳垣所著的《敦煌劫餘錄》,陳寅恪在序言中寫道「不流落於異國,即密藏於私家。」鬱憤之情溢於言表,這裡還牽涉到一段歷史。

敦煌的石窟、彩塑、壁畫、遺書堪稱數千年來所遺存的無價瑰寶,然而近代以來被西方探險家發現之後,遭受了一場難以挽回的慘痛浩劫,有人以考察的名義進行盜竊與掠奪,有人則是直截了當的明偷暗搶,再加上國中蠹賊劫掠和破壞,損毀的已是面目全非。就算如今殘留下來的遺蹟,也仍然是無價之寶。

到了清代宣統年間,敦煌石窟中尚有殘餘經卷八千餘軸,學部運往京師,但在路上發生了一點變故,有學部官員和若干參與人士擷取其中最精美的數百卷,監守自盜瓜分私藏。

有一個叫羅振玉的學者,在自己的著作中記錄了這一事件,宣稱此次將敦煌經卷遺書運往京師收藏是在他的大力建議下促成,並痛斥了擷取經卷瓜分的數人。但有諷刺意味的是,這一批被瓜分私藏的經卷最後有一大部分落到了羅振玉手中,他也一樣私藏,最後賣給了日本人。

羅振玉這個人非常有才華,對金石書畫、殷墟甲骨、皇家檔案、敦煌遺書等方面的研究都有很高的學術成就,堪稱大師級的水準,並整理、編纂、撰寫了大量很重要的學術著作。另一方面他也非常有錢,說的好聽點是一位文物收藏家,說的直接點也是一位文物販子,尤其愛好從民間蒐集經卷書冊圖集等物,很多賣給了日本人。

辛亥革命爆發後,羅振玉逃亡日本,歸國後又追隨廢帝溥儀。馮玉祥將溥儀逐出紫禁城,就是他偷偷護送溥儀到了日本使館,後來又一路到了東北,成為日偽滿洲國的「開國元勳」。他曾任偽滿洲國的參議府參議、滿日文化協會會長,並且還在偽滿洲國開辦墨緣堂,繼續經營書卷文物,升官不忘發財。

不可否認這個人在學術方面的造詣與貢獻,但他是個不折不扣、徹頭徹尾的漢奸,在當代那些自詡精英的文化賣國賊面前,他算是祖宗一輩了,現在這些「精英」國蠹,既不可能有羅振玉那麼大的學問,也不可能有他那麼高的地位與影響力。

當代人常用的檢索資料,最不靠譜偏偏又是影響範圍最廣的「百度百科」介紹中,將羅振玉刻畫成一代令人敬仰的國學大師,竭盡文過飾非之能事。就連當年敦煌經卷一案,根據羅振玉自己在書中的自我吹噓以及斥責他人的記述,也成了其重大歷史貢獻的依據,就差沒誇他是民族英雄了。

近幾年來有這麼一股思潮,就連跪在嶽王廟裡的秦檜,都能被扶起來洗地翻案,更何況羅振玉之流呢?但無論怎樣洗地,羅振玉身為漢奸的事實無法篡改。當然也沒必要否認他在學術上的成就,就如遊方認識的唐朝和與唐朝尚,不必否認這一對兄弟的才華,但他們是什麼人做了哪些事,應該清楚不容忘記。

就在國內這樣一股思潮達到巔峰時,去年也就是二零一一年三月,日本海爆發了一場大地震並引發了海嘯席捲日本東海岸。遲緩而混亂的官方行動、冷漠而機械的民間反應,竟然引起了某些人一場抑此揚彼的盛讚。

緊接著福島核電站事故,天災伴隨更大的人禍。全世界眼睜睜的看著前後矛盾的遮掩,令人驚訝的搶救行動,狹隘的財閥利益操縱著虛偽的政治秀,畏縮推卸中忽略國民以及周邊國家的安危,最終導致了一場最嚴重的核汙染事故。——在嘆惋的同時,這也許可以讓我們將很多事看得更清楚。

遊方背包裡裝的就是當初羅振玉所賣出的敦煌經卷中的一軸,這軸經卷曾輾轉落到了羅望宗手中,羅望宗將經卷截成三段重新裝裱,在日本分別出售。那時他剛到日本刷了半年廁所,摸著一些門路才將一些私藏出手,看著錢挺多的其實賣的極賤,買下其中兩截的人是唐半修。

後來藍晴拿到這兩截經卷,又去了一趟日本找到羅望宗,將另外一截追了回來終於湊完整,她帶回國內也是準備用於收買人心所用。遭遇變故之後她嫁給了冊門高手遊祖銘。遊祖銘親自動手重新裝裱,又把截開的經卷恢復了原樣,絲毫看不出痕跡。

遊方春節歸鄉,向藍晴尋問無衝派的線索,藍晴說了羅望宗的事,並把這軸劫後餘生的經卷交給了遊方。若是吳老還在世,遊方肯定會把經卷送到吳老那裡讓他處理,但當時吳老已去而遊方諸事正繁,羅望宗其人又牽扯到無衝派,所以就暫時留在了身邊,這次正好帶到敦煌。

遊方與華有閒表面的身份是遊客,來到敦煌或參加當地的散客團或自己僱車外出,四處遊覽並無異狀,顯得很是悠閒,但兩人暗中都非常謹慎小心,時刻注意著周圍的一切動靜,遊方此時的神念功力已經完全恢復了。

他們暗中還有另一個偽裝的身份,就是文物販子,敦煌一帶也是各種盜賣與偽造文物的集散地,平時總有不少文物販子喬裝而來私下裡收貨。他們帶著那軸經卷來找羅望宗,藉口蒐集更多的敦煌遺書,暗中打探其他的情況。羅望宗肯定不能在明面上幹這種買賣,需要找中間人牽線才能接觸上,所以遊方也急不得。

據遊方判斷,羅望宗應該是被安佐傑叫到敦煌的,否則不可能這麼巧。安佐傑叫羅望宗來見面目的可能有兩個,一是他需要錢,無衝派的分支機構中可能有資金在羅望宗手中。安佐傑原本不應缺錢,可是手下損失殆盡、他自己也被逼逃遁之後,很多賬戶恐怕就無法再動用了,他現在和一個光桿司令差不多。

另一個更有可能的原因是他想出境,安佐傑目前已被公安機關懸賞通緝,想用化妝術拿著原先的幾個護照過海關幾乎不太可能,只能走其他的途徑,看看羅望宗能不能安排妥當。假如羅望宗安排不了,安佐傑還可以從西北邊境偷渡出去,這就是他跑到敦煌的目的。

既然急不得,而且那個魏鎖這幾天又沒有什麼新的訊息,遊方乾脆就帶著華有閒在敦煌周邊一帶遊玩。敦煌是一個很奇異的地方,盛夏時節來到這裡,首先感受到的就是那撲面而來的乾熱和滿城的瓜果飄香。

敦煌的年降雨量極少而蒸發量極大,本應是一片沙漠戈壁,但發源於祁連山的黨河,在一望無際的沙漠中形成了一個扇形衝擊地帶,由於黨河水的灌溉滋潤留下了一片綠洲。在這裡俯仰天地之氣,一片蒼涼中孕育著執著的生機。置身其中,你會覺得自身的渺小以及對大自然的無邊敬畏,而渺小中又蘊含著人們自古以來的堅韌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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