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玉翀側過臉抬頭看他:「還記得在梅嶺那一晚的沉醉嗎,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可你當時分明對我有過疑心,後來呢?」
遊方看著捨身崖下飄蕩的薄霧,眼神似乎是望著很遠的地方在回憶:「第一次見到你是在重慶機場,你跟著薛先生,而薛先生萬里迢迢給我送來了吳老的遺物,這是我身為遊方所繼承的最寶貴的財富。我最不該懷疑的人就是你,這世上我最應該關心呵護的人也是你,否則自覺對不起天上的眼睛。
但江湖越老人就越謹慎,我確實對你有疑慮,知道你有一身好功夫,來自美國,又出現在這個敏感的時間,儘管沒有任何道理,卻不得不防範與試探,這種猜疑甚至曾讓我感到羞愧!你遊方哥哥不笨,能看出你的兒時經歷並不愉快,也私下問過你奶奶,她託我好好照顧你。
你在我面前是那麼可愛,不,你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那麼可愛!大家都很喜歡你,我也能看出來,你是儘量在將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展示,是啊,你自己難道就沒有發現嗎,雖是刻意最終也可能是真意,它就是你真正的美好,我怎能忘記?」
吳玉翀把頭低了下去,用弱不可聞的聲音問道:「後來呢?」
遊方的聲音中透著無奈:「梅嶺那一夜的宿醉,我還能怎樣?我現在只想問你一個問題,在繩金塔下你替我擋住安佐傑的偷襲,固然是為了打消我對你的疑慮,你成功了!但此時行過捨身崖,我想問你——當時若不知我是梅蘭德只道我是遊方哥哥,會不會擋下那一擊?」
吳玉翀的聲音更加細不可聞:「會的,我寧願你只是遊方哥哥。」
正在說話間,前面有導遊舉著小旗帶著一隊遊客貼著山壁沿險要的山路走了過來,遊方一側身站到了山路外側,與吳玉翀一前一後,將內側更容易走的地方讓給他們通過,然後手挽著手繼續前行,看情景就是遊方在牽著吳玉翀走。
前方是一鍋泉,其地勢就像在群山間嵌了一口大鍋,山泉由峭壁間匯流入這一彎碧潭,鞠泉如潤清芬,綿山風景區的旅遊線路就至此回頭了,再往前走過於險阻。遊方和吳玉翀自然不是普通遊客,他們仍看似隨意漫無目的的在山中漫遊,有意思的是吳玉翀真的不帶路,只是隨著遊方走。
在棲閒谷到介公嶺之間,有一條小路蜿蜒通往深山,路口有一個木牌,上面寫著「遊……止步」,原先的字跡應該是遊人止步或遊客止步,但是風吹日曬漆面脫落,如今只剩下了這麼三個字。往上看這條路時斷時續坡度極陡,很多地方都在山石上打樁鑽孔以鐵鏈為扶手,還有的地方是用古老的松枝與鐵鏈搭成的棧道雲梯,不知已經有多少年代。
吳玉翀一直很沉默,神情也淡淡的若有所思,一指這個牌子道:「遊方哥哥,不准你進去呢,遊止步!」
遊方挽著她轉身邁步就朝這條路走去,淡淡的答道:「我是梅蘭德。」
山勢險阻卻擋不住這兩人的腳步,在起伏的崇山峻嶺中來回穿越,不知欣賞了多少奇景與不為人知的隱秘殿閣。吳玉翀既不催遊方也不告訴他將要去往何處,反倒像是跟隨他在這綿山中探險,彷彿也希望那最後的時刻儘量晚些到來。
攀援到一處絕壁半空的平臺,古棧道早已朽毀,此處掩藏垂下的藤蘿中,藤蔓上還開著不知名的紫色野花。平臺後的山腹中是一間石龕佛寺,這一路上他們已經見到不止一處此類古蹟遺存,有的已傾頹半廈,有的仍然儲存完好。
兩人走進這個隱秘的絕壁石龕,不由自主都瞪大了眼睛微微張開嘴,一副讚歎的神情。這裡的造像真的是巧奪天工,太美了!佛龕中供的是韋馱天,佛教中象徵降魔的神祗,卻不似一般廟宇中那圓目猙獰的非人類形像,完全就是一位威猛俊朗的男子,面部的線條冷峻流暢,眼神剛毅堅定,連鎧甲的質感都那麼傳神。
威猛剛毅的韋馱天身邊,居然塑著一座美麗溫婉的天女神像,靜立的神像卻充滿了動感,她並不是端端正正的站著,彷彿剛剛從遠方走近韋馱天,恰好於此時轉身凝望,窈窕的腰肢微扭似正在輕搖。塑像飾以彩繪,千年之後顏色尚在,那柔軟的衣物與肌膚的質感在靈覺中竟是真真切切。
這是開過光有靈性的造像,然而看周圍的痕跡至少有數百年從未有人到過這裡。吳玉翀小聲問道:「韋馱天我認識,可旁邊為什麼會塑一位天女?她是誰,神壇下面的字跡有些看不清,哥哥認識嗎?」
遊方:「字應該是波若羅摩,但我也沒聽說過,想必是這位天女的名字,只是不知她和韋馱天是什麼關係,為何會有人把他們的神像放在一起?」
兩人離開這處絕壁石龕之後又向上攀巖,偶爾抓住隱藏在懸崖間不知什麼年代的鐵鏈借力,到了這座山峰的絕頂,吳玉翀突然莫名的嘆了一口氣。
遊方不動聲色的問道:「你我能得今日之遊,非常人所能擁有,是此生之幸,玉翀,你何故嘆息?」
吳玉翀:「我並未說要去何處,可是哥哥似乎知道要去什麼地方,在這山中越走越近了,難道是天意嗎?」
遊方哦了一聲答道:「你是說無衝派古時傳承內堂所在嗎?談天意也談人為,那是顯化真人的修行洞府。我入山中尋訪歷代先人遺蹟,如風水訣中尋巒妙詣,所以走過這樣一條道路。玉翀,你入綿山,可知自己為何而來、又向何而去嗎?」
吳玉翀手拂髮絲扭過頭,似乎不想多言,岔開話題道:「在這山中見到這麼多隱藏的遺蹟,都是神妙無比,使我想到了吳哥。我曾經想學佛教造像,可是奶奶也說過,倒不必刻意在課堂上學,從另一個角度去研究和經歷,也許更有感觸。
去年春節後,我曾想去吳哥窟看看,可是因為柬埔寨與泰國之間發生戰亂未能成行,今天來到綿山,所見這些書冊中未收錄的彩繪神姿,這裡的遺存完全超過吳哥啊,只可惜常人難以賞盡。」
遊方:「也幸虧如此,這才千年無擾存留至今。我曾在北京潘家園看見一尊青石菩薩立像,彩繪痕跡猶存,有真人大小,衣薄如紗瓔珞雕工極為精美,看背後和底座的痕跡,它是被人從山壁石龕中硬生生鑿下來的,運到潘家園卻只賣五萬塊。我當初沒那麼多錢買不起,旁邊有人想買,卻又嫌買回家沒地方放。
今日突然回想,才清楚那尊佛像就是從綿山盜出去的,來的路上我看見了一座半傾頹的古寺中被人鑿去佛像的痕跡,旁邊還有兩尊坐佛被鑿毀了就散扔在那裡,那個地方雖然隱蔽卻不算太艱險,有盜掘文物者去過。玉翀,這就是你們無衝派乾的好事,難道這就是你心中所求嗎?」
吳玉翀的語氣竟似在解釋,卻顯得有些底氣不足:「你在潘家園看見的,怎能斷定是無衝派所為?而我在無衝派中,只認識兩位師父和唐半修,得無衝秘法傳承而已,這些事情與我無關,我也絕對不會去做的。」
遊方的語氣終於變得有些冷:「真的與你無關嗎?你既然已繼承無衝派,這就是你的責任與揹負,我若不是繼承地氣宗師傳承,怎會有今日之遇,這不也是我要面對的嗎?我所見之事非你所為,可能也非無衝派所為,但你別忘了潘翹幕、李秋平這些人曾經都做過什麼?誰在幕後指揮他們這麼幹的!而你外公又是為何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