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我回來了

她在他懷中瑟瑟發抖,虛弱的聲音在元神中傳來:「你怎麼才來?」

遊方柔聲道:「對不起,我踏遍萬水千山一路找尋,今日才至此地,你為我受苦了。」

秦漁的身體很輕柔,就像一朵雲,同時又充滿質感,分明就是世上最美妙溫柔的女體,遊方小心翼翼用手撫過她的胸房與肩頭,拭去血跡,指尖凝鍊的光華似能止血。然後他取下樹上掛的長綢一抖,原來那是一件古代女子的長裙,親手為秦漁穿好。

它應該是人類發明衣料以來最古老的一種衣飾了,但是不論穿在任何年代的女子身上,都顯得新潮而性感。無袖而前後開襟,從上身很隨意的披散到膝下,腰間用衣帶束住,偏左側打了一個結,垂著一枚琉璃珠。

穿好這火紅色的長裙,遊方輕輕的將她放了下來,一隻手還攬著她的腰。秦漁的雙腳剛一落地,畫境突然傳來一陣如龍吟般的劍嘯聲,這一片天地的場景再度為之一變。秦漁身子一軟倒在遊方的懷裡,那已凝成實質的身形又變得恍惚起來彷彿隨時要消散,臉上痛苦和害怕的表情卻真實無比。

遊方將她再度抱起,輕聲說道:「秦漁別怕,這便是我失去你的那一幕,也是我找回你的這一刻。」

周圍的景物又變了,面前有一座七層八面的玲瓏寶塔,朱欄青瓦、墨角淨牆、紫金葫蘆頂,拔地而起似欲破空飛去,卻匯聚渾厚沉重的地氣呈現輕靈之相,正是南昌的繩金古塔。遊方當初就是因為在繩金塔下運轉神念,激引了繩金塔匯聚千年的劍意侵襲,結果劍靈被鎮消失,再也無跡可尋。

今天用這樣一種奇異的方式找回秦漁,瞬間又回到了繩金塔下,這一幕場景在遊方的胸臆畫卷中展開,卻真真切切如當日靈樞地氣激引震撼重現。

龍吟劍嘯聲似持續了很長時間,又似把時間只凝成一瞬,遊方懷抱秦漁,臉上的表情與她是一樣的,似苦楚似畏懼。畫境仍在不斷的變化,秦漁的身形一陣模糊一陣清晰但卻始終沒有消散。當劍嘯長吟聲終於消失的時候,繩金塔也消失了,周圍的畫境亦隨之消散,遊方又「回」到了展覽廳中,抬頭睜開了眼睛,面前還是那幅壁畫和滿地的玻璃碎片。

剛才已經有工作人員跑向這邊,但是他們剛剛一動,展廳中所有人隨即就聽見一陣龍吟劍嘯之聲,似是從自己的腦海深處傳來,激越無比,讓人一陣意識恍惚。等大家回過神來,卻發現站在畫前的那個小夥已經不見了。

此時的遊方早已經走出了展覽室,快步離開了古墓博物館,在腰間暗撫秦漁,臉上亦是溫柔撫慰的神色。

博物館的展覽廳裡發生了這種怪異的事情,在場的人都親眼看見一個很特別的小夥走進來,然後玻璃罩莫名碎裂,又聽見那一聲奇異的長嘯,一陣恍惚之後小夥子又不見了,大家面面相覷議論紛紛,你問我、我問你,但誰也搞不清是怎麼回事。

這裡是古墓博物館,就算平時再怎麼強調唯物主義教育,但是環境氣氛擺在那裡,神神叨叨以及鬼鬼怪怪的各種傳說總是免不了。這件事私下裡就傳開了,結果越傳越邪乎版本也越來越多,據說有人看見從古墓中走出來一個小夥,經常在博物館裡遊蕩,到各個展廳欣賞文物,與不知情的工作人員打招呼聊天云云。

這樣的故事聽著怪滲人的,但是聽多了又怪吸引人的,傳到最後,博物館的領導在開會時還特意強調,員工平時不要私下裡編排這些亂七八糟的故事。但是人們閒聊時還是願意談起,尤其有那麼幾位女員工,聽說那小夥年輕英俊,氣度不凡,是位非常有魅力的帥哥,還在開玩笑道:「這男鬼咋沒讓我碰上呢,遇到了就領回去。」

有很多男人在談聊齋故事中的美豔女鬼時,時常會發這種議論,女人開玩笑也一樣,遊方大概沒想到自己也會成為這種八卦話題的談資。——此為笑談後話。

從古墓博物館出來,遊方沒有在洛陽多停留,連夜坐火車趕回北京,一路上以神念小心護持著隨身的佩劍,似是守護一個新生的嬰兒。這柄劍一直是他的防身利器,守護他不知經歷了多少兇險,而今天情況卻倒了過來,遊方一直在守護劍中沉睡的劍靈。

到達北京的當天夜裡,遊方沒有住賓館,而是來到了玉淵潭公園,潭水如鏡倒映出皎潔的月光,他靜靜的坐在潭邊的一棵大樹的陰影中,腰間的短劍已經解下就放在膝前。玉淵潭的水面上不知何時升起了一層白霧,沒有別人能夠看見霧氣升起匯成一個窈窕的身影,正是清晰生動與真人無異的秦漁。

與以前所見有所不同,她的衣飾不是如月光凝鍊般的白紗衣,而換成了一件火紅色的長裙,身形窈窕亭亭有致,眼眸如星光,看著遊方卻很柔和。她赤著腳從如鏡的水面上走來,卻沒有倒影,宛若夜色裡冷豔性感的精靈。遊方也站起了身,向她伸出了雙手,兩人在湖岸邊來了一個擁抱,顯得是那麼自然而然。

「我在黑夜裡沉睡,又在做一個沒有盡頭的夢。……遊方,你是怎麼找到我的?」秦漁說話的聲音形容不出的悅耳,在元神中還帶著奇異的回聲。

「其實我從來就沒有失去你,你靈性差點被擊散,一直就在劍中沉睡,我直到今天才能將你喚醒,差一點就永遠失去。」遊方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鬆開雙臂拉著她的手道:「你還需要養煉休復,我們一起曬曬月亮吧。」

他們在潭邊並肩坐下,但月光下只有一個人的影子,遊方輕撫著秦漁裸露的肩頭,如玉的肌膚上還有一絲傷跡,已經很淡就像揉碎的花瓣浸染的顏色,他問道:「你的損傷尚未修復,痛嗎?」

秦漁:「我不知道什麼叫作痛,但我卻清楚你受傷時的感覺,那就是痛嗎?……為什麼今天能夠把我喚醒,我好像走出來了,有了自己的感覺。」

遊方嘆息道:「這一切都是因為我,你本是一柄劍的靈性,是我用心神所賦予,當我不再把你僅僅當成劍靈的時候,才能夠真正找回封印在劍中沉睡的你。我沒法形容你是什麼樣的人,若按這世間的說法,你是一個妖靈。

但不論怎麼形容,你就是我的秦漁,所以只有我才能把你喚醒。世人看山水若僅僅是山水,不見萬物生動,便體會不到天地間真切的靈性。我如今能見生動萬物,才能找回這劍中生動的你,這番話說來簡單,但印證此修行境界,我是剛剛破關不久。」

元神心像所感應的秦漁與真人無別,但她畢竟不是人,遊方與她交談有點像自言自語、自問自答。秦漁與他心神相通,她的形容體態以及一切靈性都是遊方所賦予,但卻不等於是遊方的心念映象。她如今就是秦漁,這種玄妙難以用語言解說,也只有遊方自己能夠體會清楚。

遊方從未真正失去劍靈,他曾經多次受傷,這柄劍的靈性也多次受損。最特別經歷的是在繩金塔下,安佐傑偷襲而遊方無恙,無形劍氣被吳玉翀擋下,繩金塔的千年劍意被激引,沒有傷到遊方卻險些將這柄劍的靈性完全擊散。若無萬物生動之境,山水僅是山水,劍也僅僅是劍,遊方亦無手段喚醒劍靈,讓秦漁以一種近乎新生的方式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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