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 沒資格說愛的人

屠蘇和她媽媽原先住的都是普通病房,遊方來了之後立刻就找人換成了那種帶獨立洗手間還有一張專門陪護床的單間,只是收費比賓館的標準間還要貴些,屠索誠也沒反對。

遊方看著屠蘇,眼神又像看著很遠的地方,似乎穿出了病房外、穿出了險惡江湖,看著胸襟畫意中最明淨、最寧靜的山水,那是隻有神念才能感覺到的世界,但他心裡想的卻很多很多,一時悵然出神。

他是闖蕩江湖的浮行浪子,當初是因為「避禍」而溜到廣州藏身,卻巧遇屠蘇,於是在江湖生涯中找到了一個寧靜的港灣,每一次回到那裡,或舔著傷口、或頤養情懷,這些屠蘇並不清楚。

既風流如此,遊方覺得自己是一個已經沒有資格說愛的人,確實無法說出那個字,在這種時候,他甚至會感到內心的羞愧。江湖上捲入了太多的兇險,紛爭中沾染了太多的血色,慶幸在內心中還始終守護著一片純淨的真意,與一切慾望煩擾無關,簡單而明澈。

他寧願就這麼守護,實際上等於在守護著他自己。

屠蘇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遊方在發呆,一副傻乎乎的樣子,她下意識的從床上勉強坐了起來道:「遊方哥哥,你一直在這裡坐著不動嗎?」

聽見屠蘇說話,遊方立刻就清醒了,說了一句:「你不能亂動!」卻伸手就把她抱了過來。內出血的病人確實不能亂動也不能亂抱,可是遊方展開神念將她的全身護持,然後放在腿上一把摟進懷裡又說了一句:「屠蘇,你可嚇死我了!」

說完這句話遊方就哭了,眼淚無聲無息的往下流,順著臉頰落到屠蘇的頭髮上。

屠蘇也被他嚇著了,從來沒見過遊方哥哥這樣啊,蜷在他懷裡不敢動,過了一會兒才很小心的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側著身子將臉頰貼在他另一側的肩膀上,找了個很舒服的姿勢就這麼鑽在他的懷裡,抬頭偷偷的看著他,想勸又不敢驚動,於是乾脆閉上了眼睛,身體有些微微發抖。

過了很久,遊方終於哭完了,似乎胸中的傷鬱都隨淚水流了出去,伸手摸了一把臉低下頭道:「不好意思,我嚇著你了。」

屠蘇動了動腦袋,將額頭抵在他的下巴上,聲音低的就像蚊子哼哼:「嗯,遊方哥哥怎麼會嚇著我?看見你我就什麼都不怕了,你哭的好傷心啊,我沒事了……你的樣子好傻,就是剛才。」

遊方吸了吸鼻子:「我傻嗎?很少有人這麼說。」

屠蘇:「還記得我第一次遇到你嗎?在滄洲鐵獅子那裡,你就是傻傻的,好像丟了魂一樣。……前天昏迷的時候,我迷迷糊糊的又夢到滄州了,拍了你一下。」

遊方:「你還夢見什麼了?」

屠蘇:「也不能說是夢,反正看見了好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我好像在天上飄,又看見你抱著我在馬路上跑,一直跑進了醫院,邁步的姿勢好帥啊。」

遊方心有餘悸道:「幸虧你沒事了。」然後又覺得他與她的姿勢有些不太合適,又輕輕的把屠蘇放回到床上道:「醫生說了,你這幾天應該靜養,沒事千萬別亂動。」

屠蘇似乎有些不願意被放下來,微微撅著嘴道:「遊方哥哥,你去哪裡?」

遊方一邊伸手摸著臉上的淚痕一邊向外走:「我去洗把臉。」

屠蘇:「病房裡就有洗手間!」但是遊方已經走出去把門關上了,似乎有點慌亂。

遊方來到走廊上的住院部公用洗手間,手捧冷水潤了潤臉和眼睛,抬頭看見面前的鏡子身形就定住了。因為他看見自己身後站了個小老頭,同時聽見師父的聲音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小夥子,你哭的很放縱嘛!」

遊方緩緩站直身體答道:「師父,您老人家好功夫啊,就這樣站到我身後了,難道修為又有精進?」

劉黎:「非是我修為有精進,是你心神不定,假如我圖謀不軌,你可就懸了!」

遊方轉過身來苦笑道:「師父,您老人家沒有圖謀不軌啊,醫院這麼多人,誰還不能來洗手間啊?你是從斜對面第三間醫房走出來的,對嗎?」

劉黎:「原來你是真沒事,倒把我嚇了一跳!」

遊方:「多謝您老關心,我已經沒事了,您怎麼會到這裡來?」

劉黎:「有病治病難,沒病找病還不簡單?我也找了個病在這裡包了個單間,沒事住兩天,就當看著你了。」

遊方:「我是問您老怎麼會來北京?……別在這說話了,去您的病房談。」

劉黎「住」的病房離屠蘇的病房只隔了一間,遊方這些天竟然沒發現老頭貓的這麼近。坐下之後劉黎主動說道:「徒兒呀,你出名了,歷代地師都沒有梅蘭德這個名號叫的響亮!我在柳州就聽說了你的大名,正好小苗過年放假想到北京來看看,我就陪她旅旅遊,順便也拜望大名鼎鼎的梅蘭德。」

遊方撓了撓後脖子道:「您就別笑話我了,事情已經擺平了,肯定是安佐傑他們乾的。……苗老師呢?您不是來陪她旅遊的嗎?」

劉黎:「人家已經回柳州上班了,誰像你天天無所事事不用工作?我留下來本想找你,結果卻聽說了這裡的事。」

遊方:「師父看見我失態了?」

劉黎拍了拍徒弟的肩膀道:「還記得我早先對你說過的那番話嗎?」

遊方答道:「歷世間大喜大悲、驚心動魄之事,莫自傷形骸、莫如死灰槁木、莫激忿癲狂,神魂不欲瘋魔必有所寄,所寄莫失。……對不起,我讓師父失望了。」

劉黎搖頭嘆道:「不不不,我一點都不失望,相反,我很欣慰。人非草木鐵石,若無真心性情,談何感悟天地之靈?我只是怕你一時激憤癲狂,行止失常啊,這種經歷我有過很多。」

遊方:「師父的經歷自然比我多的多,此時方知那番話不是空談,但前天的時候,我確實有一種很難抗拒的虛弱感,棄於天地間無助啊。」

劉黎:「我的幾位弟子先後夭亡,尤其那二徒弟還死在我自己手上,我是什麼感覺?生逢亂世看家國興亡,無常之嘆已經歷太多,心中知常行止莫失常,守此情懷而已。……無情何必有此生,這一世情懷莫失,便是沒有白來一趟。」

遊方站起身來行禮道:「多謝師父提點,身在江湖不知一半真心在何處,聽聞你老人家提起往事,百歲情懷仍如此,總算明白為何而來。」

劉黎點了點頭:「小遊子,我可真沒白來!」

遊方又問道:「假如沒有今天的意外,師父來北京找我又有何吩咐?」

劉黎:「自然是傳你神念修習之功,順便查查是什麼人在敗壞梅蘭德的名聲?車禍現場的痕跡我去看了,覺得你不應該有那麼大本事呀,當時的情形到底怎樣,既然小丫頭無事,你可以仔細回憶一番了吧?」

遊方仔細回憶了當時的每一個細節,最後說道:「回想起來心有餘悸,可是此時冷靜的再想,那一瞬間的神念爆發,確實不是我此時的功力能辦到的,無心為之反倒傷了自己。」

劉黎笑了:「看來你的武功劍術比秘法更精,那傳說中‘形神皆妙、與道合真’的內家功夫境界,與秘法修行中‘神念合形’之境可視為一道門檻。若談神念之功,有三重次第,一是化念凝形,二是萬物生動,三是山川有情。

想當年我已經有‘山川有情’的成就,離那神念合形之境只有一步之遙,而如今風門各派高手如向影華,也不過剛剛堪破‘萬物生動’,唐朝尚等人亦在此境界,包旻,皓東還有與你為敵的安佐傑等人,與你一樣在‘化念凝形’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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