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老闆點頭道:「遊老弟,你真是好眼力,看出門道來了,再仔細瞅瞅,這物件是什麼來歷?原先我們鋪子裡可沒賣過這種東西。」
遊方上手又打量了半天,恍然大悟道:「這是海撈瓷啊!」
所謂海撈瓷,就是從古代沉船中打撈出來的瓷器。自古就有海上絲綢之路一說,商船自東南沿海一帶出發,穿過臺灣海峽經南海,將中國物產銷往東南亞、南亞、中東以及更遠的地方。與其說是絲綢之路不如說是瓷器之路,宋代之後,船運外銷的貨物主要就是瓷器。
從宋代開始,就有專門的外銷瓷器生產,這樣的器物造形與紋飾經常帶著典型的異域特徵,但工藝都是標準的中國古代陶瓷燒造技術。
古代出海行船風險很大,海盜只是其次,最大的危險是不可測的風浪,但自古殺頭的買賣都有人做,有豐厚的利潤自然會有很多人願意冒險。千年以來,不知有多少滿載瓷器的商船被汪洋大海吞噬,靜靜的沉睡於海底不為人知,出長江口沿東海岸,尤其在南海海域一帶分佈的最多。
現代隨著科技手段的進步,可以運用聲納、磁力計等多種儀器探測海底,有很多人也打起了在海洋中尋寶的主意。在西方,沉船探險一直是很多探險家最熱衷的「事業」之一,近年這股風潮也蔓延到中國近海一帶。有很多人以科考的名義在幹這些事,目前還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而且茫茫大海管理起來也非常困難,地面上的盜掘還抓不過來呢。
海底尋寶成本高、投入大,找到一艘沉船很不容易,可一旦成功,收穫是相當大的,想想一船的古瓷的批次是多少?至少不低於上萬件,其中有很多仍然儲存完好,只要能撈上來,其價值甚至不亞於開啟一座古代帝王陵!
倪老闆呵呵笑了:「不錯,就是海撈瓷,聽說是南海中沙群島出水的,最近過來了一批,看樣子有一條船被掏了。」
遊方皺了皺眉道:「這物件品相有點殘啊,雖然看上去是完整的沒破,但是釉面缺了兩小塊,不是磕碰的痕跡,可能是長了珊瑚或者牡蠣一類的東西,清理的時候不小心,怎麼能硬掰呢?這東西八百年前沉船時沒碎,現在倒好,出水之後反倒讓人給弄傷了!」
倪老闆嘆息一聲:「誰說不是呢!估計東西出來的太多,清理的人手不夠。……但是好貨色也落不到我手上啊,老弟,你感不感興趣?」
遊方又瞅了半天道:「我要了,給個實在價吧。」
倪老闆:「跟你就沒什麼好兜圈子了,算我倒霉碰著行家,一口價十二萬。」
遊方又取出了一根金條:「加上剛才那兩根,換這個杯子。」
倪老闆:「那還差點呢?」
遊方笑嘻嘻的搖頭:「我沒跟你還價呀,你也別賺我太狠!」
倪老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成交,誰叫我們是老交情。」
倪老闆要留遊方吃了晚飯再走,他們倆在附近找地方好好喝幾盅,但遊方做完「生意」卻告辭了,他本就沒打算來找倪老闆敘舊,只是碰巧遇上了。
臨走時倪老闆嘆了口氣道:「最近風聲緊啊,古玩城裡的秋音齋被條子封了,有個專案組不知在查什麼,出土的東西不好進來,潘家園這幾天進的最大一批真貨,就是這些海撈瓷。」
遊方也嘆了口氣道:「山上禍害完了又禍害到海底去了,這些年盜墓太猖狂,土裡的玩意都糟藉的差不多了。」
倪老闆提到了秋音齋,它的兩任東家狂狐與潘翹幕都是死在遊方手裡,而且這家商鋪就是以李秋平和林音的名字中各取一字命名的,與遊方有著千絲萬縷說不清的關係,然而他還從來沒去過呢,還是去看一眼吧,要不然就沒有機會再見到了。
秋音齋位於離潘家園正門不遠的大型古玩城裡,潘家園裡面的古董行檔次由高到低有路邊散攤、大棚攤位、步行街商鋪,感覺與菜市場和步行商業街差不多,就是賣的東西不一樣。最高檔的就是這種古玩城中的店鋪,租金不菲,有實力的商家才會在這裡開門做生意,就像購物中心或精品店。
遊方在潘家園混的時候很少到這裡來,連這棟樓都不怎麼進,他當年只是個小混混,在這裡對縫攬活的機會不多。像這樣的店鋪,表面上的生意都非常「規矩」,重要商品大都帶著真品鑑定證書,而且其中有很多確實是真品,就算是贗品也仿的非常高明,但是交易價格很昂貴,不是原先的小遊子能倒騰得起的。
他來到古玩城的二樓,在樓梯口斜對面就看見了秋音齋,非常氣派的隸書牌匾,旁邊還有書寫者的署名與篆章,是中國書法家協會一位副主席親筆提寫的。這家店鋪規模不小,共五間門面連在一起,打通成一家大商行,可見東家很有實力,然而如今左右的門都貼了封條,只有中間的門開著,透過玻璃,可以看見很多穿制服的人在忙著清點什麼。
遊方看了一下,至少有三種制服,包括警察、工商執法、文物稽查,他只是來看一眼而已,也許就是為了那一聲嘆息。在心中暗歎著走過秋音齋,很不巧,他與大門中走出來的一位氣質英武、身姿挺拔、容顏秀麗的女警官打了個照面。兩人都愣住了,一瞬間誰都沒說話,表情有些奇怪。
她曾經是位姑娘,如今是個女人,這微妙的轉變是由他親身見證。遊方曾經想過,再見面時會怎樣?卻沒法想明白,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又見面了,看上去是突然的邂逅,也許是冥冥中自有一股力量牽動他的腳步,就是要撞到這裡來。
再見之前也許想的太多了,等到真的見到她的時候,情景與以前設想的好像都不太一樣。謝小仙一眼看見他眼圈就有點紅,做了個深呼吸隨即恢復了鎮定,幽幽的瞪了他一眼,虎著俏臉道:「小遊子,你怎麼又到這裡來了?」
看見她的樣子,遊方有一瞬間的失神,恍然如時光倒流,又回到了幾年前中關村的街邊,他賣碟不慎被她抓住現行的那個場景。再仔細看她,似乎一點沒變,又似乎變了很多,其中的滋味只有遊方自己清楚。
遊方也故作鎮定的答道:「我回北京送薛先生回美國,她們上午剛走,左右沒什麼事,就過來看一眼,唉,這個地方……」
謝小仙微微撅了撅嘴:「我還沒下班呢,但是在這裡沒有重慶那麼忙,稍等我一會兒好不?還有半個小時就能走了。」
遊方沒說自己是來找她的,也確實不是來找她的,但謝小仙這麼說,他也神差鬼使般的點頭道:「那好,我就在樓外面逛一會兒,你慢慢忙不著急。對了,晚上想吃什麼?這麼長時間了,每次都是你請客,我才想起來,一次都沒請過你呢。」
言下之意,他預設了就是來找她的。謝小仙低頭道:「這地方你熟,你說了算。」
……
也不知這是意外還是意料之中的一頓晚餐,遊方找了潘家園附近他記憶中最高檔的一家飯店,點的都是謝小仙愛吃的菜,要了一間安靜的小包間。兩人坐下吃飯的時候,距離不遠也不近,當然不是像普通客人那樣面對面,而是並肩而坐,卻隔了那麼一尺左右的距離,在彼此伸手就能夠著的位置,與上次在重慶吃飯時場面差不多。
他們之間的交談還算自然,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但眼神明顯有點不對勁,細心的旁觀者肯定能看出點苗頭來,很有些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意思。遊方先問道:「最近工作還順利嗎?查封秋音齋有什麼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