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方點了點頭:「應該可以了,十足的把握當然沒有,八九成的可能性還是有的,不用你花一分錢,也不用你自己動手,那個地方自會有人佈置。等三天後再來看吧,就三天,我們不是出來旅遊的嗎?這三天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玩吧。」
……
遊方提議去南廣河考察「哪吒遺蹟」,大家欣然贊同。沈四寶確實很能辦事,不用別人張羅,第二天他租了一條船,幾人相約沿南廣河泛舟行遊。
二零一一年仲夏時節,遊方等五人沿南廣河泛舟而下,途經古陳塘關摩崖刻字處,還系舟登岸,考察了附近的古廟宇遺蹟。
上午下過小雨,南廣河泛著清波,這一段河道有九曲十八彎之稱,在山地、丘陵、平原間曲折穿行。兩岸翠竹環繞、山林透碧,宛如放大的、安置在天地之間的精緻盆景,又如縮小了、可以收於袖中攜走的風景畫卷。
天地間所有美的意境,誰人能不喜愛?
吳玉翀今天換了裝束,白色綢衫,難得把乳溝掩住,黑色長裙,也僅僅露出了小腿肚子,素面不施粉黛,長髮如雲披散,竟收起了平日裡那張揚的妖嬈,憑添了幾分似內斂的柔美,如融入這清山秀水間的詩情畫意。
遊方昨天回酒店後,曾找了一個機會私下裡與她聊了半天。白天在村子裡發生的幾起「交通事故」,那幾個人摔的可都不輕啊,一律鼻青臉腫的。雖然這不能完全怪吳玉翀,但她這種行止確實引起了不必要的麻煩,遊方的勸誡也都是好意。吳玉翀只是撅著嘴、眨著大眼睛不說話,但看今天的樣子,她還是聽勸了。
遊方當然很高興,但同時又在心中暗道,即使吳玉翀這個樣子走到村子裡,恐怕同樣會引發「交通事故」。此刻不顯張揚的她似乎更有魅力,白衣黑裙坐在船頭穿行於山水中,似乎山水也染上了難言的含蓄性感,恍然竟似夢幻一般,盯著她看很容易走神。
她這個樣子,是否就是遊方心目中的秦漁呢?或者遊方也希望秦漁能夠化成如同這樣的、有實形之感的形像?
吳玉翀今天還帶著一隻琵琶,也不知是從哪裡弄來的,她的行李中可沒有,要不就是買的,要不就是在當地和藝術團借的。在清流舒緩,風景舒粹之處,吳玉翀撥響四弦,彈起了一曲《流水》。
遊方的父親遊祖銘研究過古琴音律,遊方雖然沒有專門學過古琴,但也懂欣賞。古琴曲《流水》,在琵琶弦上彈出來,原本那清泠的絃音顯得脆潤,更兼船舷外溪流水聲淙淙不絕,別有一番韻味,遊方聽的很入迷。
一曲《流水》彈完,餘韻未歇仍在南廣河上盪漾,未聞斷絃之音,卻聽見水聲陡然變急。河灘在這裡拐了個彎,河道變的狹窄,兩岸峭壁對出,水流的落差變的很大,船顛簸著加速向下遊漂行。謝小丁聽琵琶曲也一時入神,此時趕緊抓住了沈四寶的胳膊。
有風吹來,吳玉翀坐在船頭上裙裾飄起,一調琴絃竟隱約帶著錚錚殺伐之音,又彈了一曲《十面埋伏》。山間激流中水勢蜿蜒不定,琴聲也忽急忽緩,兩岸高崖傳來回音呼應,竟呈合鳴之妙。
等這一曲《十面埋伏》奏罷,南廣河流出兩山之間,前方是平緩開闊的水道,烏蓬船穩了下來隨水漂流,只聽見船伕的搖櫓聲。
吳玉翀一甩長髮,回頭嫣然一笑道:「遊方哥哥,你喜歡聽嗎?」
遊方聽的都有些醉了,此刻仍在回味之中,聽見她問話才回過神來答道:「神妙如天籟之音,我做夢也沒想到,你還有今天這一面。」
吳玉翀語氣微嗔:「哦,那在你的心目中,我原先只有哪一面?」
遊方沒有回答,語氣一轉道:「歇一歇,別再彈了,你今天沒戴弦撥,小心琴絃把手指磨破了。」
吳玉翀抱著琵琶,低頭看了一眼嫩白的素手,指尖都已經發紅了,她笑了笑道:「下船之前,再彈最後一曲,既然遊方哥哥喜歡聽,我就彈給你聽。」
烏蓬船繼續前行,水中漸有暗流湧動,船伕在後面喊了一聲:「幾位老闆,坐穩了,前面快到河口了。我這船進不了長江,也不能把你們送到龍脊石,要在龍脊石前面上岸。」
這時吳玉翀又撥響了琴絃,正如古人所形容「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曲終收撥當心劃,四弦一聲如裂帛。」
她彈的竟是一曲《將軍令》,雄渾的曲調飄蕩在湧動的暗流之間,卻由一雙柔美的素手所發出,融合了雄渾與陰柔和鳴之美,碧波與暗流衝擊之韻。等她這一曲彈完,恰好舟船停靠在臨近江口處登岸。船伕搭好跳板,坐在船頭上的吳玉翀抱著琵琶起身,宛如從樂章中飄來的飛天,形容不出的柔媚含情。
遊方怕她站立不穩,輕巧的一個箭步跳到船頭去扶。華有閒主動伸手把琵琶接了過去,小心翼翼的捧在懷裡,看著前面挽臂下船的遊方與吳玉翀,眨著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麼。而謝小丁也皺著眉頭在眨眼睛,神情很有些擔憂。
站在南廣河入長江口的岸邊,望著那色彩斑斕的龍脊石,神話傳說中哪吒鬧海斬殺龍宮三太子之處,遊方很有感觸。宜賓之行主要是為了參透養煉劍靈之法,他已經恍然有所悟,而且收穫比自己期望的更多,心境已有體味,只待將來破關修證,悄然間真有脫胎換骨之嘆。
這一路以不練為煉,堪稱修行圓滿。
同時他也在心中嘆道:「吳老啊,您的外孫女可真是個寶啊!是您老的在天之靈故意把她送到我眼前來的嗎?世間美玉尚須琢磨,而她似乎……唉,要是在您身邊長大的就好了!」
……
三天後的上午,幾人又悄悄溜回到「藏寶地」旁邊的那個山坡上,吳玉翀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瞪著一雙大眼睛、張著嘴半天沒說話。只見那片農田中,插滿了杯口粗細、一人多高的樹苗,種的還很密很亂,每株相隔幾乎不到一米。僅僅三天啊,簡直跟變戲法一樣!
「遊方哥哥,這是怎麼回事?」吳玉翀抱著遊方的胳膊,就像看著鬧海的哪吒一般看著他。
已經恍然大悟的華有閒解釋道:「遊大哥這辦法可真絕啊,一般人想都想不到!村民們聽說電廠要徵用這塊地,徵地補償款自然是越多越好了。這一塊地種莊稼是來不及了,也騙不到太多的錢,最好的辦法就是栽樹苗。
到時候管它是死樹活樹,哪怕只是插根枯苗,也能死纏硬泡要樹苗長成後的價錢。堵電廠大門的事情都幹過,這種事情還幹不出來嗎?他們可真不笨啊!玉翀姐姐,其實你很聰明,但畢竟是從國外剛回來,不瞭解這裡的情況,所以沒想通。」
已經想明白的沈四寶略帶嘲諷的說道:「這塊地拋荒了好幾年沒人種,真想下手的時候,他們還是蠻勤快的嘛!」隨即又眉頭微皺道:「這些樹雖然模糊了遠處的視線,但倉促間種下的,枝葉都不多,只要有人一走動,就算是夜間,稍微有點亮光,馬路對面仍然能看得見影子。」
遊方笑了笑:「無妨無妨,和我預料的差不多,這些已經足夠了,哪能什麼活都讓鄉親們幹呢?我們自己也應該做點事情,待會兒就去商店裡買布,那種最普通的灰黃色布料就行,再買點青灰色的顏料,回家畫畫去。……四寶,你會畫樹吧?玉翀,你也會。」
吳玉翀眼睛一亮,連連點頭道:「對呀,光線不好的時候,展開畫著樹林的幕布走過去,把那裡四面一圍,幾十米外根本就看不清是怎麼回事,正好能在裡面挖東西,這點子太絕了!」
謝小丁眯著眼睛道:「如果挖地的聲音太大,還是會引人注意的。」
遊方:「沒看天氣預報嗎?今天夜裡有風!過去夜闖空門的有句俗話‘偷風不偷月,偷雨不偷雪’,這片小村林風一刮,很多聲音都聽不清。下鋤頭挖地注意寸勁控制腕力,可以不發出太大的聲音,公路那邊是聽不到的。你當然不行,我和小閒應該可以。……天黑了之後動手,要在天光放亮前完活,把那個地方大致恢復原樣,坑填好,樹苗再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