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人氣過於雜亂,遊方的神識感應受擾很大,不甚深遠很是模糊,待到夜深人靜之時,這裡應是很好的修煉之地。尤其是從解放碑到朝天門,假如在行走中發動心盤,這裡的地氣層疊積澱要想清晰的分辨,僅憑神識感應幾乎無法辦到,其運轉的神念需要精微強大到什麼程度,以遊方現在的境界甚至還難以想象。
這一步境界遊方現在雖然還辦不到,但可以將心神沉浸其中去體會,就似剛剛學會跨步行樁的華有閒。對遊方而言,此刻最適合他的修煉法門,就是在朝天門遺蹟的位置,面對江中的地眼所在,展開神識融入山川滋養形神,這是他從古老的建木儀式中自己所領悟的心法。
此處地氣並非全然精純,在厚重與靈動之間充滿各種擾動,恰如一條魚在江湖中真實的感受。遊方已經做了決定,將在重慶停留一段時間,每夜就在此處修習建木心法。但是眼下,首要的事情還是設法為謝小丁調治病症。
兩人在廣場旁邊找了個陰涼的地方坐下來喝水休息,遊方對華有閒道:「你注意點,看看附近有什麼人能給謝小丁噹治病的醫生?」
華有閒一愣:「這也能看出來嗎?」
遊方拍著他的肩膀道:「不需要真是醫生,也不需要真會看病,只要一眼看上去感覺像個醫生,而且是那種很專業、很有權威的醫生。」
華有閒突然反應過來意識到了什麼,眨了眨眼睛問道:「你昨天在小丁姐姐家說的那位專家原來不是真的?你根本不認識那樣一個人?」
遊方笑道:「也不能說是假的,真正給她治病的人還是我,只不過要找另外一個人去充場面。這丫頭我鎮不住,板著臉她還衝我樂,我要是一本正經的治病,她非得笑個不停。
這裡面是有講究的,自古江湖術有‘尖’與‘裡’的門道,尖是真功夫,裡是做事的手段,二者不可偏廢。俗話說的好,尖中裡、了不起,裡中尖、賽神仙!如果你就是做生意,不妨尖中用裡,可以名利雙收。
但你就是為了做成一件事情,先不考慮自己能得到什麼,那就不妨裡中用尖,首要目的儘量把先把事情辦好,所有手段都是圍繞這個目的服務。」
華有閒想了想道:「原來遊大哥還是要親自給小丁姐姐治病,卻要找一個人來冒充專家,把他們一家人給唬住,就是為了把病治好,自己卻不佔這份功勞,您辦事可真夠意思!」
遊方又笑了:「謝局長特意託我辦這件事,小丁一家人對我也很好,我來就是給小丁治病的,當然要儘量用心,先考慮的不是自己。……但是話又說回來,裡中用尖並非沒有好處,如果把小丁的病給治好了,看上去是那位醫生的功勞,但是人是你請來的,人家一樣會在心裡感謝你。」
喝完水歇了一陣子,兩人起身又在附近閒逛,朝天門不僅僅是個碼頭,除了可觀賞嘉陵江與長江匯流的風光,附近還有不少休閒設施,而且還有一個大廣場,周圍有綠化帶,也和一個開放的市民娛樂公園差不多。
凡是這種場合,往往都有擺攤算命看相的江湖人,全國各地的旅遊風景點幾乎都一樣。有半官辦的,就是各個寺廟道觀,供人燒香、請願、放生、求福等等,收費都不便宜,顯得檔次還比較高,遊方的大舅公莫正乾道長就是這一方面的前輩高手。
更多的是民間走江湖的,就在路邊擺個幌子,測前途問姻緣啥的,有遊客經過看看相、算算命、問問前程,也就是圖個樂子。碰上門檻精的算命先生,江湖驚門那套一驚、二問、三送、四賣、五捶、六興、七上天梯的把戲玩下來,能把人給忽悠住了,賺的錢也不算少。
這就是驚門所謂的七道半門檻,真正混江湖的驚門內行必須掌握的基本功。
這些擺攤混江湖飯吃的,有人和城管或附近的管理人員打游擊,而有的人已經在風景區混熟了,管理人員也不去理會,反倒成了一種另類的風景。在朝天門廣場附近,這種人也不少,大熱天都在樹下陰涼的綠地附近,弄個小馬紮坐著,面前擺個幌子,專等空子上門。
遊方卻沒有留意這樣的人,他要找的是位一眼看上去就值得信賴的杏林高手,這些混江湖的老油條氣質上顯然不合適,除非是賣相氣度特別好的高手。再說了,這裡就是重慶,肯定不能找一個風景點眼熟的人,以後說不定會穿幫的。
其實遊方的二舅公莫申守最合適不過,可惜謝小丁一家人早年認識他,如果從形容氣度上來看,大舅公莫正乾也應該非常合適,可惜這位老人家最近不經常出來走動,為了這件事特意將他從道觀裡請到重慶遠路奔波,遊方也不好意思。
還是就近找吧,重慶這麼大,來來往往的閒雜人等這麼多,但願這兩天能遇到合適的,遊方自有辦法去說服對方,哪怕給一筆足夠優厚的報酬他也不在乎。遊方現在有錢,目的就是為了給謝小丁治好病。
正在那裡琢磨呢,華有閒悄悄扯了他的袖子一下,指向不遠處小聲說道:「遊大哥,你看那人怎麼樣?」
遊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遠處綠化帶旁邊,一棵大樹蔭下坐著一個人。從這個方向只能看見一個側影,此人穿著淺棕色絳雲紗短袖唐裝,非常古樸的暗繡滾花紋,坐在綠化帶的砌石巖上,屁股底下墊著一張重慶交通旅遊圖。
出門帶地圖,顯然不像本地人,此人身姿非常端正安逸,無形中給人的感覺氣質很沉穩,以神識感應,其周身的神氣溫和中不失強勁。他左手搖著一柄山水題扇,右手夾著一支點燃的香菸,無名指上還帶著一枚白玉指環。
從遊方站的角度看不清他的面容,這人帶著眼鏡,棕色的鈦合金鏡框很別緻。他的鬢角花白,一根根的銀髮看上去很儒雅。遊方第一眼就覺得這個人就是自己要找的!捅了捅華有閒小聲道:「你過去打聲招呼。」
華有閒走近兩步,很有禮貌的招呼道:「這位大爺,您好!」
那人繼續搖扇子抽菸,就似沒有聽見,派頭還不小呢!華有閒又提高音調招呼道:「大爺,您好,能問點事嗎?」
「你跟誰說話呢?」那人終於開口了,卻沒有抬頭看華有閒。
華有閒笑著道:「當然是和大爺您打招呼了。」
「你才是大爺!」那人仍然沒有抬頭,卻冒出了這樣一句。
華有閒一愣,隨即很機靈的改口道:「叔叔您好!」
那人卻把頭一低,乾脆不理會華有閒了,他挺有意思的,話不愛聽就不搭理。遊方趕緊上前一步道:「這位大哥,我的小兄弟不太會說話,請您千萬別介意,能問點事嗎?」
那人終於抬起了頭,微笑著說道:「還是你這小夥會說話,有事就問吧。什麼大爺叔叔的,我有那麼老嗎?」
看身姿這人很精神,但濃密的頭髮中遍灑的銀絲實在太有欺騙性了,華有閒開口就叫了聲大爺。等這人抬起頭微笑,看面容年紀的確不大,說二十多歲的相貌也可以,形容不出的神態氣質應該有三十多快四十了,眼中卻有幾分頑皮神色。
看這表情,他剛才不是和華有閒生氣,而是故意逗著玩呢。
遊方看見他就想笑,卻只能儘量忍住,因為走到近前差點以為這人是一位路過重慶碼頭的算命先生,再仔細一看才發現不是,居然是位假冒的風水同行!
這人身前放著一張紙,紙上寫著三個大字「看風水」,上面還壓著一面羅盤,顯的像模像樣。這面羅盤看上去紅木方託、黃銅圓盤、帶著橫豎水平儀、一角的銅牌上還有香港慶餘堂的徽記,顯得很精緻、很專業、很能糊弄外行。
但遊方一眼就看出這面破盤子在真正的風水師手中根本就沒法用。方託就是密度板刷紅漆,只要沾水就容易變形。帶著十幾圈分金刻字的圓盤邊緣發澀,細節處加工的很粗糙。中央天池中磁針就是簡單的磁化處理的鋼針,而且轉軸與盤面分金刻度中心對的不是很準,稍微有點偏。
這就是在農貿市場賣二十塊錢一面的所謂羅盤,而且這人還是剛剛買的,漆面很新,幾乎沒怎麼用過。走遍大江南北,從古至今,遊方別說見過,甚至沒聽說有哪位風水師是這麼做生意的。
「大哥,您是看風水的?」遊方很詫異的問道。
「那是當然了,你們沒看見我的招牌嗎?要看風水嗎?想看的話先回答我幾個問題。」那人搖著摺扇淡然答道。
他的扇面上題著字,書法很潦草,但遊方勉強可以辨認出是一首不倫不類的詩——「柳色悽迷如煙境,落英無聲寄嚶嚀。對飲總醉風流處,慰語從來忒多情。」遊方總覺得這首詩似乎在哪裡見過,卻又想不起來。
見對方這麼一本正經的樣子,遊方終於忍不住笑了,這笑容有幾分古怪,擺著手搖頭答道:「我們不看風水,就是想問問您是做什麼的?」
那人把摺扇一合道:「這還用問嗎?白紙黑字寫的清楚,我就是看風水的!……你不看就不看吧,幹嘛笑成這樣呢?……不看風水的話,就不要擋在這裡妨礙我做生意。」
遊方趕緊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就不妨礙你做生意了。」然後給華有閒使了個眼色,兩人走到不遠處,也在綠化帶的砌石沿上坐了下來,很有耐心的旁觀看熱鬧。
那人倒也不介意他們看,繼續坐在那裡搖著扇子「擺攤」,一邊很悠閒地抽著煙。他的煙癮似乎還不小,半個下午抽了小半盒,每次抽完,都將菸頭在腳邊的地上掐滅,揮手扔進不遠處的果皮箱。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來來往往投過好奇目光的遊人不少,但是找那人看風水的是一個都沒有,甚至連停下來打個招呼問一聲的人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