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方:「大冬天的,晚上有點陰冷,就燙幾壺花雕吧。」
謝小仙:「你不喝白酒?」她能這麼問,顯然酒量很不錯。
遊方搖了搖頭:「不喝,上中學的時候就戒了。」
謝小仙愣住了:「上中學戒白酒,這是哪一齣啊?」
遊方笑道:「那時我才十四歲,也是過年,奶奶讓家裡的孩子喝點酒,我就喝多了,記得是一瓶劍南春。然後出門去玩,騎腳踏車掉到河裡了。」
謝小仙很詫異:「你是從橋上栽下去的?」
遊方直搖頭:「不不不,我本來是在岸上騎,後來看著水面挺平的,就琢磨能不能蹬快一點,直接從河面上騎到對岸去?」
謝小仙被逗笑了:「沒見過你這麼耍酒瘋的,以為腳踏車那兩個輪子是風火輪啊,後來呢?」
遊方也笑了:「我恍惚只記得我還真騎過去了,但其它的事就全忘記了,第二天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裹著被子躺在炕上呢,再出門去看腳踏車,車把和前輪全變形了,沒法騎只能扛著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來的。」
謝小仙發出了咯咯的笑聲:「怎麼能喝成這樣,沒淹死你算走運!」然後眼珠子一轉止住笑聲道:「你編這個故事,是不是怕我把你灌多了,不小心酒後吐真言,把實話都說出來?」
遊方苦笑道:「我哪裡有這個意思,是不想讓小仙姐你喝多了,局長一上任就在外面喝醉了,讓下屬知道了不好。」
謝小仙冷笑一聲:「這你不用擔心,給面子的話就好好喝酒。」
等到酒端上來,遊方才明白謝小仙為什麼要冷笑,這姑娘酒量真不錯,平常三、五個人加起來也不是她的對手啊,每人三斤花雕下去,她除了臉色微紅鼻尖冒出了細汗,竟然沒有別的反應,淡笑自若神色如常。
花雕的度數偏低,酒勁當然也沒有白酒那麼猛,當時不太上頭感覺很舒服,但是後勁綿長,喝多了尤其忌諱酒後吹風。上了一趟衛生間,又添了兩盤小炒,兩人接著喝,遊方有點想收的意思,因為他看出來了,謝小仙仗著酒量還真想讓他喝多,說不定就打算著趁機套話。
謝小仙的酒量雖然不錯,但沒法和遊方比,遊方除了上中學時喝多了要騎車從水面過河,從此之後就再沒有醉過。喝酒這東西,除了天生的酒量,其實還和身體狀態有關。他家的人,奶奶、父親、姐姐加上游方自己都是海量,出去吃宴席,足以讓同桌的鄉親們退避三舍。父親娶的後媽藍阿姨酒量也很不錯,但比不上原先家裡的四口人。
遊方酒量雖好,卻從不貪杯,非常剋制,這是行走江湖一貫的謹慎。謝小仙酒量不錯,也不是貪杯的人,平常不論是公務應酬還是私人宴請,她都會注意,這不是職業習慣,身為姑娘家喝多了也不合適。
但今天情況不同,謝小仙自負酒量不太相信遊方能喝得過他,還真有點小心思,想把遊方灌多了問問話。而且她在遊方面前很放鬆,雖然心裡對他的出身可能有看法,但相處的時候潛意識中卻沒有什麼戒心與防備,喝酒的地點離家又近,在這種情況下最容易放開酒量。
喝著喝著,遊方開始推辭了,連聲說自己快喝多了不勝酒力,勸謝小仙也少喝點。但是謝小仙卻不放過他,趁熱打鐵總是勸酒,少喝一杯都不行,一直虎視眈眈盯著杯子呢。繼續喝下去,謝小仙看上去很正常,既沒吐也沒暈更沒放聲歌唱,情緒卻漸漸有了微妙的變化,變得敏感起來。
這頓酒喝到最後,三斤裝的小黃酒罈兩人一共開了五壇,連來回送酒的宋陽都咋舌不已,忍不住勸兩人少喝點。
惹出事的話題還是從遊方的「生意」開始聊起的,很自然的談到了遊方送她的那枚紫晶石,然後又想起了遊方以前送的禮物,謝小仙無限感慨道:「知道嗎,你上次救過我一命!」
遊方驚訝道:「救你的命,哪有這回事?我只記得幫你抓過一次詐騙犯。」
謝小仙搖頭:「不不不,就救過!記得離開北京前你送我的那塊護身符嗎?就是那一面明朝的銅牌,後來我中了一槍,正好打在護身符上,算是揀了一條命。」
遊方嚇了一跳,站起身來繞過桌子走到她身邊:「你中槍了,打哪兒了?」
謝小仙下意識的一捂胸口:「不能隨便看,又沒有傷疤!」
遊方:「啥時候的事啊,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林音從來都沒告訴我。」
謝小仙開始回憶那一幕死裡逃生的經歷,就在遊方和林音都離開北京後不久,她參加了增光路一帶的掃黑反恐行動,當時中了一槍。子彈就打在她的胸口正中,當時覺得彷彿是被大鐵錘敲了一記,仰面摔倒在地,被救護車送到醫院搶救。
她的胸骨、肋骨、脊椎都鑽心的疼,還咳出了好幾口血,然而幸運的是子彈打在了她胸前戴的一面銅牌上。那是犯毒團伙自制的防六四手槍,射程與威力都有限,再加上當時距離偏遠,所以沒有射穿銅牌,子彈只是打出了一個帶放射狀裂紋的小孔。
醫生懷疑她有胸骨或肋骨骨裂,做了ct掃描才確診沒事,就是肺部以及胸腔受了衝擊震盪,傷的並不算重。領導嚴令讓她在醫院裡躺了一個多星期,複診確定完全康復才讓她回去上班。林音在廣州想出租房子,給謝小仙打電話問主意,謝小仙就是在病床上接的,但她沒有告訴林音這件事。
今天談到了遊方送的禮物,謝小仙訴說起這件事,說著說著莫名鼻子發酸,似乎很委屈,眼圈也紅了。遊方暗暗心驚不已,雖然這位警花姐姐很讓人頭疼,但在內心深處,他是絕不希望謝小仙出意外的。謝小仙最後端起杯子道:「遊方,我該好好敬你一杯,謝謝你送我的護身符,它救了我的命!」
遊方就站在她身邊,彎腰拿起酒杯與她對碰,卻發現謝小仙的杯子裡濺起了一朵酒花,似是有什麼東西滴落,低頭一看,謝小仙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流淚了。他有點慌神,輕撫著她的肩頭道:「小仙姐,別難過,不是沒事了嗎?」
謝小仙並沒意識到自己在哭,說話卻明顯帶著鼻音:「當時我以為一切都完了,人生還有太多遺憾!……你怎麼不喝?」她還沒忘了喝酒,抬起印著淚痕的俏臉問遊方,神情宛如梨花帶雨。
遊方無奈的乾了這杯,半開玩笑的安慰道:「只能感謝壞蛋的槍法太準了,那顆子彈只要再偏一點點,後果可不敢想。但也別哭啊,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你立了功還當了領導,要不,我們今天能在這裡喝酒嗎?」
謝小仙突然變得激動起來,眼淚也撲簌簌的往下掉:「誰哭了?我有那麼沒出息嗎,當時根本沒哭!……誰也別看不起我,裝作嬉皮笑臉的樣子,暗地裡戳什麼話呢?……我是年輕,長的也不難看,那又怎麼樣?……我抓過詐騙團伙,破大案拼過命!有人幫過我、救了我,這也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