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老頭還揪著這個話題直嘆氣,遊方一指遠處的郴州城勸解道:「你看看城市的發展,時代畢竟不同了,唐與漢不同,今與古不同。修這麼一座公園,也算阻止了周圍房地產開發的蠶食,市民也有個休閒的去處,並不是壞事。」
劉黎還是覺得心情不順,嘟囔道:「公園可以有很多種,也不能把這裡修成這樣啊?你覺得在北京天壇公園架個海盜船,感覺不彆扭嗎?這下面可是成片的戰楚大墓,儲存都很完好,地氣感應蒼涼悠遠,應是適於行遊闡發幽思之地,此塔便是呼應地氣之靈樞,當時有人懂行。難道今天設計公園的時候,就沒請明白人來看看風水嗎?」
遊方陪笑勸道:「有些傳承,偶有擾斷,需要時間慢慢恢復。能修這座公園是好事,至於人文的進步得有一個過程,各地的人們漸漸會越來越多的意識到,市民休閒不僅僅就是個遊樂場,它會有多種風格的選擇,與地氣相合滋養今人之神思。您老就別再感慨了。」
劉黎的心情稍微舒緩一些,又瞪眼訓徒弟道:「我這麼大年紀,發兩句牢騷不行啊?」
遊方:「行,當然行!但您的年紀看上去一點都不大,生龍活虎呢,剛才這一路飛遁,您顯然未盡全力,我差點都追不上。」
劉黎撇著嘴一擺手:「別淨揀好聽的說,談正經的吧,有得必有失,如今在這座塔上,感悟心盤倒是更合適。想當年我與松鶴谷向家上代門主,就曾在此地問論心盤,真沒想到,下一代門主向左狐死在我手裡,轉眼百年看似世事無常,卻有陰陽消長生煞相化運轉,沉澱於地氣之中,這便是心盤術之根本心法。」
劉黎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開始向徒弟講授心盤——
所謂運轉心盤,並不是以神識運轉地氣,恰恰相反,而是在隨著地氣感應運轉神識,這是一種自我體驗,甚至可能是恍惚中的靈光一現。所以早在遊方尚未掌握靈覺之前,就朦朧的摸到了心盤術的一絲門徑,卻又形容不出為什麼。
就比如腳下這座磚塔,最早的古塔可能早已無存,但它不等於真正的「消失」了,斷瓦殘磚散落於荒煙蔓草間,埋藏在歷史層積的記憶中,環境中還留存其物性與氣息,神識至精微處可以感應。而如今這座清代的磚塔,表面又經過了二十一世紀的修葺,自然帶有層次分明的環境資訊與屬性。
這種資訊在動靜之間,如一條奇異的河流,其運轉方式與人們平常所理解的運動流轉不同,而是空間與時間的共鳴韻律,在環境中的表達。它是神識無法觸動的,但可以去感應,並且在一種空靈與清晰的境界中隨之運轉。
這種境界不僅是玄之又玄的描述,在秘法中有實證的體驗,就「神氣相合,煉境之至,化神識為神念」。它必須要在突破「神氣凝鍊,移轉靈樞」的境界之後才能掌握,否則無法去談隨地氣運轉神識。
遊方當初也曾勉強發動似是而非的心盤,總是感到難受欲嘔,假如不是從小習練內家功夫,身強體壯神氣完足,換個人恐怕會當場抽搐暈厥。就算是遊方這種體格精力,也是非常傷身的,秘術自有忌諱不能隨便亂來,不得師承指點自行摸索誤打誤撞,最容易出這種問題。
當完全掌控「煉境」秘法之後,才可以修習「心盤」,心盤既是一種秘術,同時也是達到更進一步的境界「化神識為神念」的一種修煉方式。
劉黎講授完畢之後又吩咐道:「以你此時的功力,不可勉強發動心盤,到了火候之後知其所以,自然能運轉它,為師今日所授用意如此。……你今夜就在此地煉境,切記不要運轉心盤,而是展開神識感應精微卻勿有所觸,體會空靈之境。……你這個小遊子,定力還算可以,但行事太溜滑難免影響心性,須先掌握極靜如凝,等功夫到了,才可靜極而動。」
是夜,遊方在師父的指點下於南塔上定坐,沒有修煉任何的秘術心法,就是體會純粹的空靈定境。神識蔓延到所能達到的最大範圍,與地氣物性融為一體,自然有所感應卻毫不刻意主動去感應。這座古塔歷代傾頹、荒廢與重建、修葺,在環境中瀰漫存留的氣息,似乎也融入他的神識之中,宛如自身的記憶在無聲無意中相忘。
遊方坐忘於半空,神識也瀰漫到塔下的山丘,植被以及人們活動留下的生氣之間,透露著悠遠蒼涼的古意,從地底深處神識未及之處傳來,微弱而清晰凝厚。而濃郁的陰氣被這座靈樞之塔所鎮,安然沉睡於天地靈機之間。——這就是可能存在陰界土的地氣屬性嗎?此時的遊方根本沒有去思考,只是在體驗。
天色微明的時候,遊方睜開眼長出了一口氣,坐在塔頂另一端的劉黎站起身來笑著問道:「小遊子,感覺如何?」
遊方起身拜謝:「風水靈樞可滋養形神,弟子今日才得其中之妙,多謝師父指點迷津!」他為什麼這麼說?前兩天體力與精力消耗極大,遊方自己估計須調養十天半月才能完全恢復。今夜並未習練內養心法,而是在師父的指點下釋放神識與地氣一體煉境,一夜之間竟然神氣完足,這分明就是直接藉助地氣靈樞之功。
劉黎很滿意,和徒弟開了一句玩笑:「嗯,不僅可以滋養形神,還可以美容養顏呢!要不我老人家一百多歲了,還能這麼年輕嗎?」
遊方附和:「對對對,您老人家的精氣神,哪裡像個九零後。」
劉黎一愣,從塔頂那邊繞到近前,伸手敲在徒弟腦門上道:「臭小子,啥意思,有你這麼胡說八道的嗎?」
遊方一縮脖子辯解道:「怎麼胡說了,您老不就是一八九零後生人嗎?」
這回劉黎沒繃住,被徒弟的話逗得哈哈大笑,晨曦中的鳥兒飛來似乎被嚇了一跳,撲扇著翅膀驚走。遊方提醒道:「師父,時間不早了,待會兒說不定就有早起晨練的,聽見塔頂上有人笑會被嚇著的,我們還是下去吧。」
劉黎卻不著急走,背手而立眯著眼晴問道:「徒兒啊,方才定坐之時,神識與地氣相融,就沒有發現有什麼動靜嗎?」
遊方眨了眨眼睛,指了指下面的山丘:「有耗子在打洞,正想趁著天還沒亮,下去抓耗子玩。」
劉黎抻了抻胳膊似是在伸懶腰:「老胳膊老腿也該活動活動了,走,一起下去,今天為師親手抓耗子。」
遊方:「殺雞焉用屠龍刀?這點小事,有弟子在,哪能讓您老人家動手。」
劉黎笑著捻了捻下巴:「吾刀不屠龍已久,抓三隻耗子玩玩吧,你小子好好學著點。」
他倆在說什麼?這地下有人盜墓!很難想像,這裡不是荒郊野外而是南塔公園,每天人來人往熱熱鬧鬧,什麼樣的盜墓賊能盜到這裡來?公園裡也不全是娛樂設施,還有綠地和植被,尤其是南塔嶺所在的山包,有專門的綠化。
綠化不僅是種樹,包括平整土地、挖坑施肥、灌溉育株等等工作,此公園是新建,綠化工程尚未全部完成,山腳一側靠近公園圍牆的位置有一座工人住的小屋,應該是施工時所建一直還保留著。盜洞的入口就在這間小屋裡,在外面看不見任何痕跡。
遊方夜間於塔上定坐,神識與地氣相融,自然有所感應,他發覺小屋裡有個地洞,挖的已經挺深了,有三個人在下面掏洞,一邊向外運土。在這個地方偷摸幹這種工程,絕對不是綠化也不是打地道戰,用意再明顯不過。
如今這種活動真是太倡獗了,在大庭廣眾眼皮子底下盜墓!從其手段來看,倒是深合江湖行事「燈下黑」的要義,每天走過路過的人那麼多,但誰能想的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