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投獅問路

遠遠看見前方的路口燈光大亮,附近的樓房有不少房間燈都亮了,人群在聚集,還傳來警車與救護車的聲音,不知又出了什麼變故?壞了,看來半夜又出事了。這人如果跑到那個路口,就沒法抓住他了。

就在此時,紅衣人前方突然有人唸誦了一聲佛號,伴隨著一聲輕脆的缽響和淡淡的嘆息,兩側樓房的暗影彷彿瞬間崩塌下來,如一堵無形的牆帶著威壓之勢擋住了去路。紅衣人身形一滯反應也極快,隨即轉向跑進了右側的道路。

明知道在遠方路口可以脫身,可前方有阻擋,他卻不能減速,否則會被身後的人追上,那瀰漫的殺氣簡直如跗骨之蛆擺脫不掉,速度一慢連神識感應都是一片戰慄。紅衣人真沒想到後面那人身法竟如此之快,同時也有些許慶幸,剛才幸虧找了個機會脫身而走,看現在這個架式,就算有戾氣化煞局可利用,自己也不是對手,久鬥下去必定吃虧,對方不僅有同夥,還有絕招沒使出來啊!

有人出手幫忙了,應該是那位欣清和尚,這位苦行僧半夜不睡覺竟然也悄悄到了廠區中。遊方連一聲謝謝都來不及說,也在最近的路口右轉,追著紅衣人繼續狂奔。

跑著跑著,前方出現一個丁字路口,迎面是一棟七層高樓,向外延伸的窗臺以及樓層分界線的設計,對於高手來說很容易攀爬。紅衣人也豁出去了,加速迎面前衝,踏牆幾個蹬步就到了三樓的高度,接著手腳並用,在外牆突出處借力,飛快的上了樓頂,這速度簡直比普通人在平地上跑的還快。

就在紅衣人的身形消失於樓頂時,遊方的身形就似貼壁的飛影,收起秦漁手腳並用,已經到了四樓的窗臺高度,再借力幾個閃身就可以上樓了。這一棟樓裡面有很多人,建築加上雜亂的人氣阻擋,只要讓紅衣人有機會跳到另一側,就會完全脫離遊方的神識鎖定之外。

視線與神識暫時被阻擋的遊方,此刻卻沒有察覺到紅衣人並沒有繼續逃竄,而是拔出短劍收斂神氣蓄勢待發,就站在樓頂的邊緣等著他冒頭上來。

攀樓時在半空不好借力,無論怎麼鬥,都是腳踏實地的紅衣人大佔上風,尤其是在遊方剛剛到達樓頂邊緣的一瞬間,發動攻勢簡直是一擊必殺,就算僥倖不死也得摔成重傷,他不可能在招架高手的攻擊同時還能安然落地。

紅衣人不白給,就算在逃遁途中也知道怎樣藉助地利反擊,這二楞子追的這麼緊,一味逃遁也不是辦法,終於又一次抓住了機會,打算得手之後趕緊隱藏。短劍閃著寒光,身形似一張繃緊的弓,紅衣人的格擊功夫也是相當的高明,何況此時此地佔盡優勢。

紅衣人的視線被樓頂邊緣阻擋,同樣看不見遊方,但他也不用探頭去看,內家功夫「有觸必應、隨感而發」的境界自然能察覺到危險的侵襲的接近,「梅蘭德」上來的好快!

神識陡然有強烈的感應,彷彿有一隻矯健雄壯的獅子躍上了樓頂,帶著瀰漫的威壓之氣直接躍到了頭頂上空。——這哪裡是人的功夫?對方不可能這麼跳上來,除非他會飛!但這一瞬間根本就來不及驚訝,早已蓄勢待發的紅衣人反射般的一劍就揮了出去,隨著劍勢夜空中甚至凝聚出一片淡淡的劍芒。

神識所向,劍意化形,好厲害的一擊,頓時擊散了空中瀰漫的威壓氣勢,假如那是遊方的話,此刻定然身受重傷,躲都躲不開。可惜這一劍等於是揮空了,躍上半空的不是遊方,來者也根本沒有對紅衣人發起主動攻擊,就是帶著駭人的物性衝擊神識感應。

瀰漫的威壓之勢被擊散,一件小小的東西飛過紅衣人的上空,劃了一道弧線遠遠的落在樓頂的另一側,發出「啪」的一聲撞擊。那是一尊幾釐米見方、帶著底座的鐵獅子。紅衣人揮劍旋身看的真切,心中暗叫一聲不好,來不及再回頭,順勢再向身後揮劍,身形急速前躥。

如今的遊方,隨身有三「寶」,是居家修行、行走江湖、防身殺人之良器:秦漁、畫卷、鐵獅子。這隻小小的鐵獅子是去年暑假期間,在滄州一家旅遊商店買的紀念工藝品,精鋼鑄造,表面經過發藍工藝處理,閃著黑黝黝的光澤,帶著非常微弱的磁性。(注:「發藍」是使鋼材表面產生極薄氧化膜的材料保護技術,發藍膜的成分為磁性四氧化三鐵,厚度為0.5~1.5微米。)

當時它是旅遊商店中價格最貴、做工最精緻的滄州鐵獅子仿製工藝品,遊方很喜歡就順手買了下來,一直帶在身邊。(注:詳見第八章、好大的飯桶。)掌控靈覺之後,遊方發現這小小一方鐵獅子的物性有鎮壓地氣作用,儘管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

等到掌控神識又得傳煉境秘法,遊方打造了一幅特殊的畫卷,行走家鄉一帶的山水運轉靈樞煉境入畫,同時也在繼續煉造另一件器物。定坐之時,將鐵獅子放在身後三尺的地方,面朝靠山玄武位鎮住周圍的地氣紛擾,有助於形神安穩,他也經常以神識運轉環境中的雄渾威壓之氣凝鍊其中。

遊方賦予這隻小小鐵獅子的靈性,就是他切身感受到的滄州鐵獅子那滄桑雄渾的氣魄。這件「微縮贗品」如今的物性當然遠遠比不上真正的滄州鐵獅子,但是以它為靈引、以神識激發出物性,突然扔出去足以衝擊人的心神。

遊方攀樓時就收起了秦漁,上了一半就掏出腰間另一側小皮囊中的鐵獅子,一邊以蟄伏之法收斂自身神氣,一邊運轉神識激發鐵獅子的物性蓄勢待發,相當於「躲」在鐵獅子後面上樓。到達六樓窗臺位置,將鐵獅子帶著威壓之氣扔了出去,同時身形暗中向一側飄移了好幾米,到了隔壁的窗臺邊,手腳同時借力登上了樓頂。

這就是江湖人闖空門最常見的一招「投石問路」,但也絕對經典有效,就看你怎麼用了,遊方此時此地的手段用的是既巧又妙。

紅衣人往後揮劍身體前躥,遊方從他身側幾米遠的地方悄然上了樓頂,身形就像影子一般貼地滑行,避開劍勢從下面一腳掃了過來——先把人放倒再說。紅衣人的身手反應也頗為不俗,反手一劍落空立即蹬地騰空而起,空中劍光一轉向下回旋,翻了個跟頭轉身落地。

這一劍當然傷不到遊方,只是慌亂中自保,等他一落地與遊方面對面,只見對方身形如箭已經衝到近前,立刻再揮劍一擊。遊方沒有避讓,迎著劍勢一拳擊出,拳勁如風竟帶著劍嘯之聲。血肉之軀再強也不能直接撞劍尖,但此刻距離還有三尺多遠,神識匯聚無形勁力於空中互擊,紅衣人被震退了兩步勉強才穩住身形。

這一擊之後,誰也來不及發動秘法攻擊,比的就是近身格鬥的拳腳功夫了。遊方腳下不停欺身向左側斜插避開鋒芒,右臂如鞭甩出,指尖發力一彈將將掃在紅衣人右小臂外側,同時微抬右腿頂膝迴旋,向對方腿腹間撞了過去。

看上去很像太極中「白鶴亮翅」的打法,卻是形意中「鷂馬合擊」的一招。紅衣人的小臂被鷂翅掃中,勁力透擊骨痛欲折,短劍脫手飛了出去。他這還算功夫好的,急切間曲肘運內勁卸力,胳膊沒受傷,同時身形向後飛縱了一大步,避開遊方的側撞。

遊方一旦佔據絕對優勢便拳意不斷如行雲流水,向右前方揉身欺進,出左拳當胸直擊,一點喘息的機會都不給。這回沒有任何花巧的招式,就是直來直去實打實的一拳。遊方沒有拔劍,一方面是因為赤手空拳也能放倒對方,另一方面也沒想當場要他的命。

沒想到,這一拳卻打「實」了!高手實戰很少針尖對麥芒直接硬碰硬,因為人發出的正面攻擊力一般比自身的承受力要大的多,都講究化解攻勢趁勢反擊。可是紅衣人很倒霉,根本拆不了這一招,他後退的同時,左腳踩到了一樣東西,正是那隻落地的鐵獅子。

要是在平時,高手絕不會犯這種錯誤,但是紅衣人蓄勢待發的必殺一擊不中,心神一慌,慌亂中劍又被打飛,已經心氣虛浮,被遊方一連串急攻從樓頂的一側逼到了另一側,恰好一腳踩中鐵獅子,下盤不穩身形一晃,當胸一拳無論如何是避不開了。

忙亂中只能硬接,交張雙臂運全身勁力向外一封,不提秘法修為,他的功夫就算不如遊方也相差無幾,但這種情況下沒有半點勝算。內勁外吐相互撞擊,連遊方都被震退了半步,左臂一陣痠麻、肩關節及蹬地受力的右腳面隱隱作痛。

紅衣人下盤不穩無法立足,驚叫一聲凌空後仰飛了出去,此處離樓頂的邊緣只有幾步遠,他卻飛到一丈開外,又不是小鳥真的會飛,況且全身被勁力透入糾結,無法在空中轉換身形,摔下去就是一個死,遊方也來不及把他撈回來。

這棟樓不知是做什麼用的,頂上並非是一片空曠,一側架著三個大水箱,旁邊還立著一個鐵皮風機。說時遲那時快,水箱後的陰影中飛出一條毒蛇般的黑索,在空中一卷一抖,就把紅衣人給捲了回來摔在遊方身前。

剛才那一拳不輕,這一下摔得更重,紅衣人掙扎半天抬不起身來,口中發出痛楚的呻吟。有一人從水箱後走了出來,左手提起一個葫蘆,剛才那道黑索已經不見。

此人一現身形便豎單掌施禮道:「梅老弟年紀輕輕便修為高超身懷絕技,剛才那一手投石問路當真絕妙,貧道竟然一直沒有出手相助的機會,佩服佩服!只是在你殺了這敗類之前,我還有幾句話要問他,問清楚再取狗命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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