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康樂園的鬼

永芳堂側對著劍形的中軸線,那柄劍是一個偌大的風水局的靈樞,它將瀰漫在前方的犀利劍意反射、發散而開,面前這片草坪上的地氣擾動可想而知,就算是晴朗無風的天氣,也會給人造成莫名的混亂、噪雜感。

也許是為了化解這種環境中的違和感,有人在這片草坪周圍立了十八座銅像,左側依次是孫中山、蔡元培、章太炎、梁啟超、康有為、鄧世昌、黃遵憲、魏源。右側依次是林則徐、詹天佑、秋瑾、譚嗣同、嚴復、馮子材、容閎、洪秀全。

樹立歷史上很有威望的人物塑像,確實是鎮住地氣的方法之一,但也不能是這種塑法,迎面正中立一尊就可以了,怎能搞成夾道相望的形勢呢?這又不是儀仗!它不僅沒有化解地氣的擾動,反而極大的增加了環境地氣的混亂。

為先人塑像,是非常有講究的,不能隨便亂來。如果是為了供人瞻仰,它的第一個錯誤就是違反了「敬人如人在,一地不二供」的原則,因為就在校園中的不遠處,已經有了孫中山的紀念塑像。假如是進一座廟,大雄寶殿中供的是三身佛或三世佛,到了配殿,香案後怎麼可能還是這三尊?若將塑像當做一個真正的人來尊敬,就不應該犯這種錯誤。

這個錯誤對環境的影響倒是其次的,關鍵是「人」不對,這些塑像能鎮住腳下的地氣,但彼此之間的擾動極為劇烈。遊方走到這裡,展開靈覺,就似在漩渦中被許多股激流撕扯,差點有一種耗子掉進油鍋裡的感覺。

若不是靈覺鍛鍊已經有了相當的火候,他還真不敢在此地輕易展開。

為什麼會這樣?塑像原本不過是建築材料的雕砌,但它成形後被安置,是所有器物中最容易形成獨特屬性的。無數看見它的人們,精神上賦予它的形象就是它代表的那個人,器物的靈性被無數人共同賦予,這個過程就叫做「開光」。

寺院裡的佛像開光儀式,眾高僧誦經加持,象徵著佛像不僅再是泥塑木胎而是佛之寄形。而其他場合的塑像,也有自然的開光過程。這裡是歷史系教學樓門前,無數過往的師生在塑像前激起的精神共鳴,就是它們所代表的歷史人物的形象,器物的屬性已成,經歷了自然的開光。

為先人塑像還有一個原則,不能想當然的將一些人列在一起,敬人如人在,要看這些人本身都能不能聚到一起去?大到指點江山、縱橫天下,小到湊一桌吃火鍋、搓麻將。

在這個場合,諸如章太炎與晚年孫中山的分歧等等,此類的衝突已不算什麼。十八人中有些是傳統的師生關係,卻擺錯了位置,學生本人是萬不敢這樣站的,這也不算最嚴重的問題。以林則徐、康有為等人與洪秀全、孫中山等人各自的身份與立場,能如此安然相處嗎?這才是最嚴重的衝突。

假如這些塑像「活」了過來,非打起來不可!塑像本身當然不會變成活人,但他們之間物性的擾動與衝突卻異常激烈,遊方的靈覺感應的很清晰。在種環境下,尤其是夜間人氣很弱的時候,真的很容易產生種種錯覺,說它是廣州第一靈異之地並不誇張。

至於這裡為什麼會設計、修建成這個樣子,並不是遊方最關心的問題,他來勘察風水地氣而已。見此情景只是心中唯有感慨,如果是吳屏東那種真正的學者做方案,斷不會在校園裡出現這樣的建築。

與此同時他也很高興,因為此時此地,就是他要尋找的修煉場所,於此定坐入境而觀,能在異常激烈複雜的地氣衝突與擾動中直接淬鍊靈覺,他已有這種火候,所缺的就是這一步的真正淬鍊。

遊方在每一尊銅像前都鞠了一躬,然後走到永芳堂的臺階下定坐,調息凝神入境而觀,漸漸展開靈覺,融入到這一片空間的物性衝突與地氣擾動之中,就如一條在油鍋裡游泳的魚。

夜很深,永芳堂周圍沒有一個人,靜極而陰森。而遊方的感覺卻宛如置身於驚濤駭浪之中,這片地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恰好是遊方完全展開靈覺能夠延伸到的範圍。但將靈覺展開到極限,既不被強烈的物性衝突所淬傷元神,又能不受劇烈的地氣變動干擾其感應,需要非常深厚的定力與體力,同時也要將靈覺控制到相當精微的程度才行。

雖然定坐不動,但是體力與精力的快速消耗,從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這不像平時行功養氣調神,而是一種考驗與淬鍊。遊方深切的感受到,自己先修煉內家功夫,達到「有觸必應,隨感而發」的境界,而鍛鍊靈覺時先求控制精微再求力量強大的思路完全是對的。

雖然知道這條思路是一條捷徑,但也很難效仿,只是符合遊方自身的情況而已,至少很多人一開始鍛鍊靈覺時,追求強大相對容易,控制精微卻要困難的多。

他不知定坐了多久,一個小時,或許是兩個小時,感覺突然一「松」,周圍那強烈的物性衝突與地氣擾動好像在一瞬間陡然停止了。不是環境變了,而是遊方自己對環境的感應變了,靈覺還是靈覺,卻進入了另一種狀態,就似捅破了一層無形的窗戶紙,所見豁然開朗。

劉黎曾經問他:「假如你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摸不到,什麼都沒想,卻又沒死掉、沒睡著,非常的清醒,那麼你是誰?」當時的遊方只能去想象,卻回答不出來,而現在有了直觀的體會。

他當然還是他,而且劉黎那一問,字面的意思竟然是「錯」的!譬如此時,他的靈覺什麼都能感應到,既不受地氣擾動的干擾,又能清晰的感知環境地氣的變化,彷彿成為一個置身其中、冷靜的觀察者。——元神出現!

元神之識可聽、可見、可觸,卻是純淨的、內外交感清明的狀態。此時的靈覺就是神識,淬鍊到極處達到了一種不復被「淬」的狀態。只要他不主動去擾動與運轉環境中的地氣,僅僅是延伸神識去感應的話,是不會被「淬傷」的。別說是這裡,哪怕在天壇圜丘的天心石上也一樣,這才是一位高手最起碼的境界。

達到元神出現的境界,靈覺自然化為神識,不是說元神不會再受傷,而是能夠清晰的覺知自我的狀態,假如受了傷,自己也清楚是怎麼回事。也不是說神識不再受環境的影響,但環境的擾動只能影響到其延伸感應的範圍大小,神識所及之內始終是清明的。

難怪劉黎會說:「只有待到靈覺化神識之後,才能與器物的靈性做直接的精神交流。」。

一念及此,遊方並未收功,而是展開神識去仔細感應前方十八尊塑像的物性,就像閉著眼睛看見了十八個氣勢強烈的「人」。然而神識剛一展開到極限,遊方的心中遽然驚駭,差點沒有傷了剛剛出現的元神!

一個人的膽大膽小是沒有明確標準的,有人根本不怕鬼,去什麼地方都不害怕,因為他知道世上沒鬼。假如真的冒出來一個,你看他怕不怕?遊方敢在半夜到這種地方練功,因為他看一眼就清楚所謂的鬧鬼是怎麼回事,也就根本沒當一回事。

但是神識一展開,卻陡然發現,這周圍是十八尊銅像,竟出現了十九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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