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鬼手前輩

周逍弦又看了梅瓶一眼,用舒緩但是很果斷的語氣說:「從可描述的表面特徵來看,我挑不出毛病,但作為此次徵集活動的鑑定結果,我可以很明確的斷定它是贗品。」

遊方的反應倒算平靜,一旁的羅諦客神色卻很焦急甚至帶著緊張,幾次欲言又止。因為他清楚,以老師的身份在這種場合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將來的影響會非常不好。

周逍弦是受人之託不得不來,而且懸賞徵集元青花的大收藏家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送來的東西是真是假,全憑周逍弦一句話。周逍弦的專業水準與權威地位眾所周知,而且也是「宮內派」的代表人物,他點頭說東西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主辦方也完全相信他的職業素養。

但如果斷定一件東西是假的,總要對千里迢迢趕來的應徵者從專業角度說明原因,這是現場懸賞徵集,不僅關係到來者能否得到一筆鉅額的財富,也關係到所託之人能否如願以償。

如果有一件東西,周逍弦說是假的,徵集者當然遵從他的意見。但若他不說原因,這裡面問題就大了,因為誰都知道「宮內派」的觀點是民間沒有傳世元青花。作為平時的學術討論還好說,可是東西放在眼前,挑不出毛病卻硬說是假的,牽扯的事情就多了。

假如傳了出去,「宮外派」扔過來的「權威學霸」、「學術洋奴」的帽子肯定是扣實了,甚至對他的專業信譽、道德評價、學術素養都會產生相當大的負面影響。而且器物持有人因為他一句毫無道理的話失去了一大筆財富,出去之後還不知會怎麼宣傳編排呢,在業內不鬧的滿城風雨才怪!

羅諦客深知其中的厲害,聽老師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緊既擔憂又焦慮,神情很是緊張。而遊方只是微微皺了皺眉,反問道:「周老師作此結論,總有原因吧?」

周逍弦竟然笑了:「蘭德先生,你很鎮定嘛!」

這句話大有深意,假如是滿懷信心而來,希望自己手中的東西就是真品元青花的人,聽見周逍弦說出那樣一番話,第一反應是失望的快暈過去,緊接著第二反應是跳起來據理力爭。而遊方卻不是十分失望與激動,表現的過於鎮定了,這說明他本人知道這件東西的來歷與底細,十有八九是偽造者本人或與偽造者大有關係。

周逍弦是個學者不是江湖人,但對此也是見多識廣,並不點破只在言語中提醒,他與遊方都是心知肚明。而且他對遊方的稱呼也很有意思,不叫「梅先生」而叫「蘭德先生」,傳統中很親近的一種招呼方式,此刻聽起來卻像「難得很鎮定」的意思。

暗中能看出來是一回事,明面上話怎麼說又是另一回事,遊方故意不接話,反而想起了某句電影臺詞,笑了笑又說道:「周老師,我瞭解你在業內的成就與地位,也清楚收藏界關於元青花的學術之爭,假如,我就是來討個說法呢?」

一旁的羅諦客聞言又是一陣緊張,很疑惑的看了老師兩眼。他暗中猜疑遊方的來意,難道是收藏界「宮外派」的專家特意派來的?帶著一件真假難辨的元青花,要麼打周老師的眼,要麼打「宮內派」的臉。假如真是這樣,也應該實事求是的鑑定,學術觀點本身爭論的就是事實,真的就是真的。

周逍弦似乎看出了學生的疑惑,突然岔開話題一指工作臺上尚未完工的修復品道:「蘭德先生,你能看出這是什麼年代的什麼器物嗎?」

這話問的刁啊,假如遊方看不出來或者看錯了,說明他是個外行,周逍弦給他解釋太多的專業問題也聽不懂,關於元青花的鑑定就沒必要多廢話。假如一眼就看出來了,結合剛才鎮定的反應,那麼他的來歷就更有問題了。

剛剛修復拼接到一半的東西當然不方便動,遊方只是看了兩眼,老老實實的答道:「那是清光緒年間仿製乾隆朝的器物,松綠地粉彩,造型與紋飾都是模仿乾隆朝,但是瓷釉的特徵都是晚清的。假如留的是光緒朝的底款,不能算是贗品。」

一旁的羅諦客看向遊方不禁露出驚訝與佩服之色,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是個大行家呀,水平絕不比自己低!而周逍弦聞言默默的點了點頭,很奇怪的站起身來,繞過工作臺來到那件修復到一半的瓷器旁,似是自言自語的說道——

「有人稱我為鬼手,也不是沒有道理,像這類東西,這些年我已經修復了數千件。年輕時與別人沒什麼兩樣,按照專業的程式去做,只是更加認真專注而已。但是到了快五十歲的時候,卻漸漸有一種感覺,彷彿這些碎片擁有自己的生命,我好像能感覺到它們在沉睡中的呼吸。

它們在我手中重現當初的面目,就像在沉睡中醒來會說話一般。這並不是虛構,器物本身帶有歲月積澱的氣息,心神真正能沉浸其間則可以感覺到。哪怕是兩件很相似的器物碎片混在一起,我也能很輕鬆的分開,僅僅是用手,因此有人稱我鬼手。

我卻不喜歡這個外號,因為他們看見的僅僅是手上的技藝,看不見其背後的心神沉浸與精神共鳴。你拿來的那件青花,仿造的雖然巧妙,但卻缺乏一種東西,就是穿越歷史歲月的沉澱感,它沒有真正經歷過,就算用x光照射改變它的輻射特徵也不行。」

遊方聞言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心中的佩服難以形容,這才是真正的大師境界啊!周逍弦可能沒有修煉過什麼秘籍,也不知道什麼叫靈覺,但是他的體會也可以說就是一種靈覺,在器物鑑定方面,甚至比專門修煉靈覺的高手掌握的更加精微玄妙。

想到這裡,遊方沉吟著問道:「你說的是一種感覺,專精此道多年才能體會到的境界,卻又無法形容出來,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對嗎?」

周逍弦突然臉色一沉:「不錯,這些是沒有辦法寫在鑑定證書中,大多數人也不會接受這種解釋。但是蘭德先生,你也不要逼我太甚,我不是指不出這件東西打眼的破綻在那裡,但是鬧到那一步就得損毀器物,對你我都不好!」

他顯然是誤會了,遊方是在誇他,他卻聽成一種威脅——你既然不能用業內能接受的解釋說明東西是假的,就得承認它是真的,否則傳出去對你不是好事。也難怪他誤會,連一旁的羅諦客剛才也在猜疑遊方的來意,周逍弦本人能不懷疑嗎?

遊方趕緊解釋道:「周老師,你說的話我完全理解,也沒有為難你的意思,只是佩服而已。」

「噢?那我還真的有些好奇了,就算你明白,剛才也可以反駁我,因為這意味著一大筆橫財。」周逍弦的臉色緩和了下來,卻有些奇怪的問了一句。他不是沒有辦法證明那隻梅瓶是假的,但是鬧到要動用最後的手段,對他自己的聲望影響也的確非常不好。

遊方表情有點狡猾:「我知道您還有辦法證明它是贗品,又何必反駁?但是那樣就不叫做鑑定了。我可以不為難你,只是有點好奇,是什麼人在徵集元青花,居然把您這種大師請來坐鎮三個月?」

周逍弦的表情有些古怪,甚至是想笑:「你就想知道這個?其實他老人家不是想故意隱瞞或者製造神秘,只是不太願意被媒體多議論罷了,我可以告訴你。」

他輕輕說了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遊方聞言足足愣了五秒鐘,然後一言不發抄起那隻青花梅瓶用力扔向地面,當場摔的粉碎。

作者「徐公子勝治」的其他小說

神遊》《人慾》《驚門》《太上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