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好大的破綻

遊方一低頭鬧了個大紅臉,神情好不尷尬。今天他謊稱要下車撒尿,引誘那兩名歹徒從背後動手,總得裝個樣子,將褲門上的拉鏈拉到底,然後就……遇襲動手了。當時來不及拉上倒情有可原,可是經過了這麼長時間處理了那麼多事情,自以為很鎮定、行事沒什麼破綻,不料卻忘了「大前門」一直開著呢。

天氣較熱他當然沒有穿襯褲,偏偏上衣的前擺又在樹叢中被劃碎了一塊,迎面可以直接看到敞開的拉鏈與裡面的內褲,真是好大的「破綻」。

遊方趕緊將拉鏈拉好,劉黎也笑夠了,這才用教訓的口吻道:「你真正的破綻不在褲子上,也不在今天,閒話說完該談正事了。你一定有很多話想問我,找個風景夜色好的地方慢慢聊吧,我也有很多話想問你。下山,去湖邊的清宴舫坐坐。」

……

頤和園萬壽山西麓湖邊,有一座巨石雕砌成的大舫船。中國古典園林中,經常可以看到從山岸邊探入湖中淩水而建的亭閣,從風水的角度有聚氣的作用,調和薈萃山水陰陽之氣,比如大明湖畔的小滄浪亭。但是改亭閣為舫船,風水局就變了,引導地氣處於一種動感的狀態,起到運轉陰陽之氣流轉的作用。皇家園林頤和園中修了這麼一種建築,看來萬壽山裡面也應該有名堂。

這座石舫建於乾隆年間,全長36米巨石雕成,後來英法聯軍焚燬了舫上的中式艙樓,光緒年間慈禧太后又下旨改建成西式艙樓,並取名清晏舫,而如今這裡成了頤和園著名的水上景觀。或流芳、或遺臭的人們已消失於歷史的烽煙中,無辜的船舫還靜靜佇立在水面上,精緻典雅的工藝、秀麗壯美的外觀,供中外遊客們每日欣賞、點評、感嘆。

深夜裡,月光下,白日遊客的喧囂早已遠去,四下不見一個人影,只有巨大的舫船還停留在原地,彷佛隨時準備向湖中起航卻始終未動一步,只有靈覺才能感應到靈樞地氣在緩緩的流轉中綿綿不歇,它穿行的不是湖波而是歲月。

舫樓上坐著一老一小兩個人,劉黎出神望著水面在回憶往事:九十年前那是一個亂世,他在北平清華園蹭課,每天夜裡徒步趕到頤和園練功,歷代地師秘傳、最高深的心盤,就是在這座石舫上練成的,而今天帶著好不容易找到的傳人遊方,又回到了這裡。

見老頭良久不說話,遊方忍不住輕輕咳嗽一聲。劉黎將思緒從陳年往事中收回,淡淡一笑道:「你著急了嗎?不要急,慢慢聊,話不要說亂了。我先問你第一個問題——知道我是怎麼找到你的嗎,你的破綻在哪裡?」

遊方老老實實的回答:「我從青縣託運回北京的花瓶,等於告訴您老去哪裡找我。」

劉黎滿意的點了點頭:「嗯,不錯,當時也不是你不小心,因為你還不瞭解我。人們行事都難免有疏忽,但吃虧之後一定要清楚破綻在何處,吃一塹長一智不能稀裡糊塗。……我再問你,今天我只是擋住了向左狐,卻任由你身處險境,你是怎麼想的?」

遊方答道:「面對那種高手,您老恐也無暇分心旁顧,擋住他就等於救了我。再說了,你我只是江湖中偶遇,我未曾為您做過任何事,而您給了我這麼多,晚輩心中只有無盡感激!」

劉黎又笑了,神色變得很溫和:「話也不能這麼說,你還請我吃了兩頓飯呢!……嗯,很好,你懂事理知分寸,不像某些人所得越多所求就越多,你所予越多他所欲就越多,若不全給他就心生不滿乃至怨恨,世上不孝子孫大多如此,而你還是個孝順孩子。

再說了,事情是你自己惹出來的,也應該學會自己去處理,不受此教訓以後難長記性,我老人家本事再大,還能總替你扛著嗎?而且我很清楚,你完全能收拾掉那個膿包,否則我也不會找你羅嗦。……再問第三個問題,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嗎?把我老人家都捲入此番兇險!」

遊方低頭道:「我不該在圖書館當眾研究來歷不明的東西,以至於惹了麻煩,我也沒想到,會在閱覽室碰見那種人。」

劉黎哼了一聲,連珠炮般的問道:「哪種人?和你一樣掌握靈覺的人嗎?這有什麼好奇怪的,那裡可是國家圖書館,奇人異士經常進出,你自己不是也去了嗎?」

遊方解釋道:「以靈覺感應,那塊玉牌並無異常,我才會當眾拿在手中對圖研究,難道是因為我的功力還不夠?可那個胡旭元也沒比我強多少啊,照說不太可能察覺異常,難道他認識這件東西?你老人家看看,這塊玉牌究竟有什麼來歷,差點給我惹來殺身之禍?」他一邊說話一邊掏出黃綢包裹的玉牌,開啟綢布將東西遞了過去。

劉黎接過東西很詫異的說道:「什麼玉牌?怎麼又扯出來一塊玉牌?我還以為是因為那柄劍呢,你在紫竹院養劍,不小心被胡旭元窺見,於是跟著你進了圖書館……噢!」

老頭的話說了一半卻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因為他看清了那塊玉牌,神色陡然變得很奇怪,夾雜著震驚與深深的傷感,盯著玉牌半晌,竟然又緩緩的閉上眼睛抬起頭來,好半天沒說話,眉稍也在輕微的顫動,顯然內心極不平靜。

遊方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今天折騰了一夜,難道是擺了一個烏龍,劉黎並不知道胡旭元的目標是這塊玉牌?看老頭如此激動的反應,還真不是裝出來的。過了好半天,他才小心翼翼問道:「前輩,您認識它,難道一直不知這塊玉牌在我身上?就是在青縣郊外那晚,狂狐他們盜墓時意外找到的,您當時也應該在場啊?」

劉黎睜眼答話時,神情已恢復平靜,只是語氣有些低沉略帶沙啞:「我又不是神仙,當時只在遠處山頭上觀望,怎會盡知玉米地裡所有的細事?……後來以神識查知,你身上攜有一把很有靈性的煞刃,十分難得卻被陰氣封存,你自己告訴我是一柄短劍,後來我也只在遠處見過你養劍,還沒有仔細看過它的真面目。……既然見到這面玉牌,如果我猜的不錯,你那柄劍應該名叫秦漁,而你去國家圖書館,不是去查劍鍔上的鳥篆文,就是去查玉牌上的符籙文。」

遊方解下暗藏腰脅間的短劍遞了過去:「前輩猜的一點不錯,這把古劍就叫秦漁,而我去國圖確實為了查玉牌上的符籙文,您能告訴我這兩件東西的來歷嗎?」

劉黎接過秦漁,卻沒有拔劍出鞘,低頭撫摩著劍鍔上的鳥篆文,似是自言自語的說道:「難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老天爺是可憐我這個老頭子,還是在戲弄我這個老頭子?……在青縣郊外遇見你,我一時心動,追著你繞著整個華北平原轉了一圈,卻沒想到你身上帶著這兩樣東西。……天下有靈性的煞刃不止一件,埋藏地下被陰氣封存的更多,可它偏偏是秦漁!」

說完這些,他又抬起頭看著遊方道:「小遊子,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但我的話沒問完,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在濟南時你沒有細說——你與狂狐他們那晚盜墓的經過,尤其是得到這兩樣東西的細節,只要能想的起來,都原原本本告訴我。」

那夜事情的過程並不複雜,尤其是發現古劍與玉牌的情況也很簡單,遊方邊回憶邊講述,不到半個小時也就講完了。

劉黎長嘆一聲道:「原來竟是如此誤打誤撞!好了,我該問的話都問完了,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了。……這面玉牌,是江湖風門尋巒派的傳承信物,六十四年前,與尋巒派上代掌門陸文行一起失蹤,而秦漁就是陸文行的佩劍,也是尋巒派自古所傳。」

遊方很意外,不禁問道:「傳承信物,掌門所有?拿著這塊玉牌就可以去做那個什麼尋巒派的掌門嗎?難怪胡旭元會起貪念。」

劉黎心情本有些低落,此刻也被遊方的話逗出了一絲笑意,舉起劍鞘在他腦門上虛敲了一記道:「你是武俠小說看多了,還是故意逗我老頭子樂,江湖上哪有這種講究?傳承信物只是一種象徵,繼承掌門之位才會得傳信物,不是拿著信物就能當掌門,因果不能搞倒了。不然一個外人揀到這塊牌子去尋巒派擺掌門的架子試試,被人家修理一頓還算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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