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你能做到嗎

劉黎很生氣,差點沒用刺刀背敲他的腦袋,瞪眼道:「遇到這種事,連腦筋都糊塗了?我這麼大年紀的人了,你難道讓我在荒郊野外連夜徒步爬山?有現成的車,當然是開車走!」

老頭一直架子十足,但看得出來他已經疲憊不堪,連夜再走十幾里路確實太累,也想坐車圖個方便了。遊方將虛掩的車門拉開道:「您老請上車,請問去哪?」

劉黎坐到副駕駛位置上答道:「去頤和園歇歇。」他真需要好好歇一歇,尋找靈氣不錯的地方滋養形神,頤和園是與八大處龍脈吐珠相望的「龍取水」之地,最合適劉黎此刻調息。

遊方上車,將計價器扣下又開啟,拉著劉黎調轉車頭繞過香山與八大處之間的偏僻小道,向頤和園開去。劉黎將座椅背放斜,靠在上面閉目養神,卻似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我今日行事確實過於狠絕,但自有原因,你將來若非萬不得已,不要學我這樣,否則折福折壽啊!」

遊方不知如何回答,只能陪著小心道:「您老人家長命二百歲,先好好休息吧。」

劉黎閉著眼睛又補了一句:「待會兒開車上了大道小心點,躲著那些監控攝像頭,別把這輛車連我們倆都給拍進去了。」這老頭年紀雖大還真不是老古董,當今社會那些先進的玩藝什麼都知道。

其實不用他提醒遊方也會注意的,否則也枉稱江湖小遊子了。為了儘量不打擾老頭休息,車速不快不慢開的很穩,半個小時後停在了一條沒有路燈的道旁,路邊有綠化帶,穿過綠化帶就是頤和園的圍牆了。

車一停,劉黎立刻睜開眼坐起身道:「把車上的痕跡全抹掉,然後進來找我。」

遊方又問了一句:「車就扔在這裡嗎?」

劉黎終於露出了倦意,不再吹鬍子瞪眼說話:「警方會發現的,人雖然沒了,但車是他們家屬的財產,留下吧。」說完這句話他徑自下了車,穿過綠化帶翻牆進園了,看意思是要遊方處理完車上的痕跡自己去找他。

等到遊方翻牆進了偌大的頤和園,早已看不見老頭的蹤影,但他此刻已是熟門熟路,自知在園中尋找適合滋養神氣且足夠隱蔽之地。找了大約一個小時,果然在一處略向內凹的半山坡上看見了劉黎,這裡是一片月光下的林間空地,老頭正盤膝端坐在一塊石頭上調息。

遊方沒有打擾老頭,他自己也需要行功調息,化解內腑的不適。藉助天地靈氣滋養定神,定坐之地便是人為靈樞運轉之處,彼此不能相擾,遊方退到了一個較遠的地方,也盤膝而坐運內養心法。法訣雖妙但也架不住今天這般折騰,遊方行功一個時辰也只恢復了六、七成,不可能在一夜之間完全休養過來。

當他吐息收功睜開眼時,發現劉黎背手站在身前不遠處,腰桿挺的筆直,臉上的表情卻似笑非笑帶著幾分戲謔,活脫脫又是他熟悉的那個怪老頭。

遊方有些不知所措,站起身來問道:「前輩為何這麼看我?」

劉黎卻點頭讚了一句:「小遊子,你很鎮定嘛!」

老頭難得誇他一次,憑心而論,遊方今天的舉止確實足夠鎮定決斷,從頭到尾沒有一絲慌亂,遇見如此意外的兇險變故,這麼年輕的小夥且功夫尚淺,但舉措得當幾乎無可挑剔。遊方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後腦勺:「是嗎?那要多謝前輩的教誨與提點。」

劉黎卻很「謙虛」的一擺手:「不要謝我,你有很多能耐不是我教的。……小遊子,我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還沒有來得及細聊今天發生的事,老頭居然好整以暇的要講故事。誰吃飽了沒事幹,大半夜跑到頤和園山林中講故事?老頭今天也給向左狐講了一個故事,然後把人家給殺了,可見聽他講故事也不是什麼好事情。

遊方很是納悶,只得答道:「前輩請講。」

劉黎卻不著急,表情很高深的又問了一句:「作為一代地師傳人,不僅要聰敏機警,也要有真正的膽量,遇事鎮定、處置不能失措。這些,你都能做到嗎?」

老頭的話又繞回到收徒上來了,而此時的遊方已經對老人家心服口服、既感激又佩服。劉黎的能耐自不必多說,遊方以前別說見過,就連想都想不到,絕對有資格做自己的師父。而且老頭今晚可是為他拼了老命,這份大恩簡直沒法報答,今後有機會也應該好好孝敬他。

遊方已經想好了,只要老頭再問一句「你願意拜我為師嗎?」他立刻就跪下磕頭拜師,於是很認真的答道:「不敢說都能做到,但遇事自信還能有所反應,知道處置,不至於太過失措。」

劉黎的表情卻不太認真,壞壞的笑道:「是嗎?我看未必!別急,先聽完這個故事……」

劉黎以前收過八個徒弟,指的是正式入門欲傳以衣缽的弟子,但他這一輩子可不止教過八個人,比如此時的遊方,也算已在老人家門下受教,他二十年前還收過半個徒弟。徒弟怎麼還能論半個呢?此事說來話長,此人名叫何遠之,聽名字很男性化,其實是個二十多歲的大姑娘。

自古以來就極少聽說有女地師,更何況是劉黎這種地氣宗師的傳承?風水師這一行時常要穿行荒山野嶺,而且有些陰氣與陽氣特別重的地方都會對體質有影響,男人還好說,但女人有時候真的很麻煩。

劉黎沒想過要收女弟子,但何遠之是故人之後,她生的乖巧很討人喜歡,一張嘴也很會說話把老頭哄得很開心,於是就經常教她幾手防身功夫與風水秘法,反正也沒有別的徒弟,如此也聊勝於無。何遠之的資質與悟性還不錯,入門的功夫幾乎都學會了,她為人尤其機靈,和老頭相處久了,經常將師父那些戲弄人的花樣一眼看穿。

劉黎是個老的不能再老的老江湖,除了一身真功夫,江湖手段也是花樣百出,這些遊方曾領教過,種種小手段也是老頭教訓弟子的方式之一。但是何遠之是故人之女,劉黎又沒打算傳之正式的衣缽,因此教訓的不能太過分,而何遠之往往能看穿他的小把戲,讓老頭經常沒脾氣。

能教的都教她了,就算一時火候尚淺,以後也只能靠她自己去歷練了,畢竟「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至於剩下的本事,老頭也沒打算傳授。但何遠之卻有了不太服氣的想法,拐彎抹角的問劉黎——女子可不可以成為一代地氣宗師?

劉黎當然明白她的意思,其實在他的眼中,就算何遠之是個男的,與繼承地師衣缽的要求也有很大的差距。但他不想直接說出來打擊她,又不想讓她認為自己有性別歧視,於是耍了個手段,對何遠之說:「作為一代地師傳人,不僅要聰敏機警,也要有真正的膽量,遇事鎮定、處置不能失措。這些,你都能做到嗎?」

二十年前的這番話,與劉黎剛才問遊方的那句竟是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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