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鍔上有錯金的字跡,纖巧雋秀的鳥篆文——秦漁。遊方心中自言自語:「原來你有名字,叫秦漁。」他的神情不像面對一件冷冰冰的古劍,而像與有靈性的生命在交流。
遊方凝鍊環境中純正的陰氣圍繞這柄劍,時間恰好在一天中陰盛極而陽初生之時,是為天地一陽生。隨著天地間陽氣緩慢而微弱的恢復,遊方同時發動靈覺,運轉周圍生機靈動之氣緩緩注入劍中,一絲不添一絲不減,這需要控制的相當精微才行,否則養劍不能達到最佳的效果。
對於這柄劍來說,周圍環境中生氣最旺盛的來源當然不是草木,而是遊方這個活生生的人。遊方也等於在運轉自身的生機「修復」這柄劍,通過靈覺時刻感應溝通,就似用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溫柔的安撫,還要時刻化解劍中的煞氣反侵。這麼做當然不是為了抵消劍中的煞氣抹去它的靈性,而是讓自己的靈覺與劍的靈性產生一種奇異的溝通與共鳴,才能控制與運用它的靈性。
一個時辰過去了,天地間陽氣漸吐,而劍上淚光般的霧氣似乎淡去了不少,顯露的光澤就似倒映月光的潭水。火候差不多了,今天到此為止,這柄劍不是一夜之間就能養成的。
遊方緩緩收回靈覺,不再運轉周圍的陰氣與生機,仍在安撫與溝通劍中靈性,靈覺中似乎又聽見低吟淺唱之聲。抬眼望去,玉淵潭水面上不知何時升起了一層白霧,遊方持劍凝神入定,恍然間看見霧氣升起匯成一個窈窕的身影,從朦朧漸漸清晰,正是在滄州荷花園夢境中見過的女子。
此刻她形象變了,衣裙不再是溼漉漉貼在身上,而是如霧氣般呈微微飄蕩狀,如白玉雕塑般的面容也有了一絲生氣,眼眸中的光澤也有幾分真切,很冷峻,但望向遊方時卻添了一絲柔和。她赤著腳站立在如鏡的湖面上,湖水中卻沒有倒影,宛如夜色裡冷豔性感的精靈。
玉淵潭中當然不會真的出現這麼一個人,別人也是看不見的,遊方眼前所見是「心像」折射出的幻境,如果心念沉迷其中便是魔境,若能明晰其玄妙便是一種觀境。遊方在靈魂深處暗語道:「秦漁,用不了幾天,我便能將你養成。」
腦海中閃過「養成」這個詞,莫名有些不雅的聯想,從定中收功而出,眼前景象滅去仍是一大片霧氣籠罩的潭水。
遊方將劍收入準備好的新鞘之中,再用黃綢包好,插入劍套懸於腰間,原先的劍鞘放入木匣就埋在這棵樹下。做完這一切他並沒有立即離開,仍坐在樹下養氣調神,借黎明前生髮的天地靈氣滋養神魂。靈覺入門之後,總算明白了很多門道,至少不必總是扮演飯桶的角色了,若是完全依靠體內吸收的五穀元氣來消耗,誰也受不了。
朝霞升起的時候,遊方睜開了雙眼,晨光中的玉淵潭煦陽微吐、清波淺蕩,不遠處已有早起的老人在打太極。凝望水面波光回想昨夜幻境中所見的女子形象,不知為何,他的思緒飄出很遠,回憶起與吳屏東老先生第一見面時聽說的話。
那是一年半之前在潘家園偶遇,吳老當時說道:「文物的真正價值,首先是文明的創造者與繼承者自身賦予它的,而非其它。」接著又問道:「你能否解答為何會在那樣一個時代有這樣一件器物?它能否引發你內心深處的精神共鳴,並將這種共鳴的感受對人們闡述傳達?」
遊方後來才明白,吳老其實在問他這位「古玩商」——古玩究竟在玩什麼?但此刻憶起又有了另一層感悟,竟與昨夜的「養劍」有關。
沒有生命的古劍自然不可能是一名女子,但在遊方的魔境與觀境中都幻化成某位女子的形象,原因無他,此形象是遊方自身賦予它的,與他的所思所想所經歷有關。但是遊方在內心中賦予古劍這種形象之後,再以靈覺感應的過程中,「她」卻成了這柄劍的一部分,很離奇但對於遊方來說並不完全虛妄,此形象已融入到古劍可交流共鳴的靈性之中。
吳老可能並不瞭解養劍之道,但話中卻包含了同樣的哲理,超越了單純的專業領域。劉黎的秘籍只講授了養劍之法,但具體過程中有何人生感悟只能是屬於個人的事情,沒有辦法傳授,遊方的感悟源自於吳老的教誨。
遊方在玉淵潭一連養劍三夜,第三天當他收劍歸鞘之時,東邊已是霞光初現。至此第一步火侯已經差不多了,這柄劍恢復了凝滯千年的生氣,不會再出現快速朽化的現象。但另一方面它仍然很脆弱,不能承受過於旺盛的陽氣衝擊,否則會傷了靈性,就似一個剛剛來到世上的初生嬰兒。
接下來繼續養劍,玉淵潭不太合適了,這裡在子夜雖然陰氣純正,但周圍的生機並不算太旺盛。時令是八月末九月初,由夏轉秋,四季之中秋屬金,主生氣內斂、凝結、收藏。古劍的五行也屬金,在這個季節養劍倒是挺合適的,但卻不容易找到生氣精純之處,畢竟不是萬物生髮的春天。
從第四天開始遊方換了個地方,選擇了西三環旁的紫竹院,這裡有水面,地氣清靈而不陰沉,四面被大片竹林環繞。竹是歲寒三友之一,秋冬並不完全枯槁,本身的屬性內斂升發,向上拔節並無枝幹,此處的地氣最為適合,而且在遊方能夠控制的範圍之內。紫竹院離他的住所不算太遠,向北大約三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