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成元沒說什麼,一閃身就鑽到了黃繩以外。池木鐸卻著急了,趕緊解釋道:「警察同志,沒什麼事,她是一位同行。」又衝遊成元央求道:「你別走,等我一會好嗎?」然後捧著盤子小心翼翼的進了帳篷。
遊成元覺得這個人傻乎乎的有點好玩,反正是來看熱鬧的也不著急走,就在黃繩邊等著。時間不大,只見池木鐸吃力的捧著一大塊厚胎瓷片走了過來,後面還跟著兩名同事手裡都拿著同樣的瓷片,應該是一尊龍缸的殘片,表面還有青花釉龍紋。
「這位,小,小姐,請你幫個忙,看一下這件龍缸究竟是失手打碎了,還是有什麼缺陷故意給丟在這裡?」池木鐸有些靦腆的再度與遊成元打招呼。
原來考古隊在廢瓷坑裡同一處發現了幾塊殘片,恰好能拼成一個完整的龍缸,器物初步復原之後一群人竟挑不出絲毫毛病來,無論從釉面、胎質、造形、紋飾等方面看都是中規中矩,不應該被丟棄才對,古代燒這麼一件完美的大件瓷器並不容易。現場有人推測是當年被失手打碎了,也有人認為它肯定有現代人所不知的缺陷,爭論了很久也沒有結論。
遊成元越過繩子俯下身仔細打量幾塊瓷片,微微一笑指著池木鐸手中瓷片釉面上的半截龍身道:「有一個小毛病,畫工錯了!」
普通的畫工錯誤,比如將五爪龍畫成了四爪龍,或者點晴不對稱、龍的兩隻眼睛不是望著同一個方向等等,一般考古工作者都能發現。但他們未必精通工藝美術,有一些很專業的細節問題察覺不了。比如一幅工筆畫,你能分辨出畫家落下每一筆的前後順序,且知道正確的順序是什麼嗎?
這個龍缸的毛病,就是龍身上的龍鱗有幾處能看出畫工落筆的順序不對。畫龍鱗前筆的弧線正好壓住後筆的邊緣,看上去如瓦片般層層相疊沒有破綻。但此龍缸上有一些龍鱗下筆時往外帶出了一點,仔細看本該壓在下面的鱗片邊緣,有一小截稍微畫入了上面的鱗片。
可能是因為畫工沒有嚴格的按照落筆的順序來畫,這個小瑕疵並不明顯,如果是一般的器物一點毛病都沒有,但做為皇家龍缸,它卻不符合要求,是一定要打碎丟棄的!
聽完遊成元的解釋,眾人恍然大悟。收藏鑑定界有些不起眼的竅門說出來也許簡單,但不告訴你卻很難看明白。這就是為何有的人鑑別一件贗品要花很多功夫,而有的人掃一眼就能看出的原因。
遊成元對池木鐸第一眼印象不錯,於是並不藏私都告訴了他,大家紛紛對遊成元表示感謝。有人驚歎道:「那時官窯的工藝要求真嚴格,不知畫這個龍缸的畫師受到了什麼懲罰,一定不能輕了!」有人接話道:「這是當然,要不然傳世的明清官窯瓷器會那麼貴嗎?」
這時有一位年長的考古隊員對遊成元很客氣的說:「請問您貴姓?您在這一方面是內行,如果有時間,能不能進來一趟,幫我們再看一些東西。」
遊成元求之不得,跟著池木鐸等人一起進入了發掘清理現場,這就是他們結識的經過。遊成元的長像看多了也就習慣了,而且考古工作者膽子都大的很,什麼都見過。忘了提一件事,池木鐸的博士論文就是專門研究樓蘭古屍的。
剛開始這夥文物工作者對遊成元多少有點疑忌,懷疑她是一個文物販子,考古發掘與古董鑑賞雖然學問相通但畢竟也有所區別,在鑑定方面各有各的專業知識。考古工作者對文物販子印象並不好,這些人走街竄巷順帶坑蒙拐騙,還會推動某些地方盜墓風氣滋長。
一經交談,池木鐸獲悉遊成元在當地的一家陶瓷工藝廠工作,並不是文物販子,對她的印象一時大好。隨著交流的深入,兩人之間有很多共同語言,池木鐸大有志趣相投、相逢恨晚之感慨。
第二天是週一,遊成元要上班沒有來發掘現場,不料晚飯後池木鐸特意趕回城裡,打聽著找到了遊成元在工藝廠的單身宿舍,要與她掌燈夜談。一個小夥晚上獨自跑到大姑娘的宿舍裡賴著不走,定有圖謀不軌的嫌疑,但若物件換成了遊成元,誰也不會懷疑他有不良企圖。
池木鐸與遊成元之間有很多共同話題可以交流,池木鐸是學院派出身,接受的是正規高等教育,各種專業理論知識非常紮實。與他相比遊成元則是典型的江湖派,自幼家學淵源在古物考證方面見多識廣,這兩人湊在一起簡直是珠聯璧合。
池木鐸並不是一個很健談的人,但在遊成元面前總有說不完的話。等到古窯遺址的現場發掘工作結束之後,池木鐸藉口協助當地博物館進行整理工作,仍然賴在景德鎮沒走,有空就去找遊成元,似乎一天見不到心裡就感覺缺了點什麼。
遊成元一開始並沒有多想,她也很喜歡與池木鐸在一起交流,但是過了一個多月漸漸的察覺到不對勁了,這位年輕有為的帥哥對自己的態度過於熱情了,顯然已經超過了一般朋友間的感情。她卻猶豫退縮了,不敢多想進一步的發展,覺得兩人之間有點不太可能。
恰在此時,池木鐸的單位一再催促他回去,他終於收拾東西走了。遊成元鬆了一口氣同時又莫名的感覺到失落,不想再待在這個地方,於是辭職回到了家鄉。她在景德鎮打工本就是為了學習當地的傳統工藝,既不是想掙錢也沒打算久留。
本以為這段交往已經過去,就像一枚石子投入湖心,漣漪慢慢消失。不料轉過年來的大年初一,到白馬驛遊家拜年的第一個客人是位高大帥氣文質彬彬的青年男子,提著價值不菲的禮物,自稱是河南省考古所的研究員池木鐸,曾經在景德鎮聽遊成元提起過遊祖銘,特意來拜訪這位民間工藝大師,有很多專業問題想請教。
遊家可是一窩子人精,一眼就看出池木鐸是衝誰來的。從奶奶莫四姑到小弟遊方全被驚動了,對來客表現出極大的熱情,迎進家中好生招待,拉著手嘮家常親熱的不得了。莫四姑在背地裡甚至給冊門祖師爺太史公燒了好幾柱高香。
遊成元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位找上門的貴客,見面說話時總有些躲躲閃閃。遊家的親友們著急了,私下裡輪番勸說她一定要抓住這個男人,如果錯過了,那簡直就是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對不起社會對不起政府對不起祖師爺對不起眾鄉親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