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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方早就聽說過滄州鐵獅子的大名,這個巨大的鐵鑄獅子有五米多高、六米多長、三米多寬,重達三十噸,鑄造於北周廣順三年(西元953年),距今已有一千零五十七年曆史。當親眼看見它時,遊方才體會到真正的震撼!
高臺上那一座鐵鑄的瑞獸昂首挺胸,怒睜雙目巨口大張,四肢邁開好似闊步從容。然而這威武雄壯的巨大身軀卻是殘缺的,口吻、尾部、腹下皆有缺損,全身佈滿了歷盡歲月風雨剝蝕的痕跡,壯碩的四肢也有裂痕,當地文物保護部門用很多根粗大的鐵柱搭成腳手架,幫助支撐鐵獅子沉重的身軀。
「讀中國近代史,會有很多感慨難以言述,若去看一眼滄州鐵獅子,就會很直觀的體味到什麼叫雄壯與滄桑?」——這是吳屏東老先生閒聊時曾說過的話,吳老一定來過這裡,今天遊方也來了。
與其他遊客略帶誇張的驚歎與指指點點的議論不一樣,遊方走到近處詳觀時幾乎定住了神,他們老遊家就是倒騰古玩的,從小見過各種文物真品殘片與高防贗品,親眼看到這麼一件碩大的千年重器,遊方的精氣神立刻就被完全吸引了。
這一入神,似有一種威壓感撲面而來,周圍嘈雜的一切恍惚都遠去,天地之間只剩下遊方與這雄壯的鐵獅。這類似一種入定後的「觀境」,人們忘情專注的欣賞壯觀的風景或美妙的事物時,在恍惚的瞬間可能曾有過這種感受。
父親曾對遊方講過古董鑑定中一種特別的現象,仿製品就算用再高明的手段做舊,哪怕是惟妙惟肖甚至能騙過某些現代檢測儀器,但有一種「東西」是仿造不出來的。那就是歲月變遷的承載,賦予器物的「氣質」或「物性」,心神浸淫其中能感覺到。
只是一種感覺而已,往往要研究此道多年才能體會到,卻又無法形容出來。而偽造的贗品沒有真實的歷史經歷,也沒有那種歲月變遷中留下的獨特靈性。
遊方無意間一定神進入了專注的「觀境」,在這巨大千年古器之前,平生第一次找到了父親曾描述的那種「感覺」。心念一動而定境未散,看見鐵獅子背上那個碩大的蓮花座,很自然的就想到佛教傳說中文殊菩薩的坐騎青獅造型。
一念及此,腦海中恍惚聽見了誦經之聲,聲音不大卻字字渾厚,回聲竟如極遠處的滾滾雷音,奇異的發自眼前的鐵獅。滄州鐵獅子腹內鑄刻有《金剛經》,字跡大多已難辨認,遊方當然不可能鑽進去看,卻奇異的「聽」見了。
當地又稱此物為「鎮海吼」,古時立於海邊以鎮海嘯。而如今此地距海岸線有一百多公里,千年以來由於黃河入海口的泥沙淤積,渤海沿岸的地貌改變很大。
「自古地理堪輿之道又稱風水,需知行風流水都在變化之中,來龍去脈也要講究‘生動’二字。在一般人眼裡,大地是不動不變的,其實不然。風水師應於立足之處看到自古以來的山水變遷……」這是遊方曾親口對狂狐說的話,此刻突然記起,下意識的掏出了羅盤。
天池中的磁針似乎在顫,但遊方並未低頭去看,恍惚間周圍的一切都在發生變化,似乎置身於千年之前的海岸邊,腦海中的誦經聲隨心念變化為起伏的海潮聲夾雜著隱約的獅子吼。不僅有這種「錯覺」侵入腦海揮之不去,身形也被定住了,幾乎移不動腳步也說不出話來。
遊方一驚,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元神受侵、心念被奪之兆。他此刻的狀態就像身處夢魘,意識明明很清楚卻「醒」不過來,被鎮住了動不了,無法指揮身體。沒想到這座鐵獅子的「靈性」竟然如此厲害!
這隻能怪遊方自己不小心,他無意中收攝心神入定境而觀,這種狀態下元神最容易感觸「外客」的資訊。所謂外客是醫家術語,江湖喚魂術中也有提及,民間迷信的說法諸如被鬼怪附體、中邪等等,都可稱衝撞了外客。
按遊方的理解,所謂外客不是什麼妖魔鬼怪,就是環境中不易察覺的、可能擾動心神的資訊,比如眼前這座並無生命的鐵獅子上凝聚千年的滄桑與威壓之氣。鐵獅子自不會傷人也沒有一絲惡意,每天那麼多來參觀的遊客都沒出什麼問題,但遊方元神受傷被魔境所擾,偏偏凝神入定境,還要去嘗試前天夜間盜墓時偶然有所感悟的「心盤術」。
此時他才想起莫老太公說過一番話:江湖中人有種種修煉秘術,但掌握的手段越多行事忌諱就越多,不可以隨便亂來。尤其在一門功夫即將精進破關之際,遇到的麻煩最大,古人稱之為劫數。
遊方若沒有修煉過入定內養心法,不在心念中運轉自己瞎琢磨出一點皮毛的心盤,就似其他普通遊客一般,此時心神也不會莫名被鐵獅子的威壓之氣所鎮。反應過來的遊方立即設法掙脫,定下心神不再運轉似懂非懂的心盤,竭力排除一切干擾,不料腦海中的濤聲與獅子吼不僅沒有消失,反而又傳來低低的嗚咽。
是這巨大而殘缺的古蹟在哭嗎?不對!它似乎來自背後的旅行包裡——那柄木匣中封存的短劍發出嗚咽之聲,在靈魂深處隱隱與鐵獅子的低吼相和。遊方很清醒,種種異狀並沒有使他失去神智,就像一個被夢魘所鎮的人,想掙扎著自己醒來並不容易,但只要別人推他一下,很輕鬆就能擺脫這似是入魔的幻境。
一系列過程形容起來很複雜,其實也就是一愣神的幾秒鐘而已,在他人眼裡,這個小夥子不過是站在鐵獅子前面發了發怔。遊方的運氣真不錯,恰在此時有一支白淨細嫩的手,弱弱的在他肩頭拍了一下,耳邊傳來一個怯生生的、很柔和悅耳的少女聲音——
「這位同學,你能不能稍讓一下?我們想照張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