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狐哦了一聲:「這麼兇險吶?那麼五百年前為這位墓主點穴的風水師,就沒看到五百年後的變化嗎?」
遊方搖頭道:「看五百年後的山川地勢,要比看五百年前的風水局難多了,畢竟過去已經發生不會改變,未來卻變數頗多。下葬當時的風水運數最重要,一百八十年元運輪迴之後,古墳對後世的影響已經很淡了。……其實說到底,這些都是扯淡。」
大光頭在一旁插話道:「就算是扯淡,這墓主人也夠鬱悶的,五百年後被遊先生斷出來這麼一個風水局。」
遊方:「今日下葬才合此局,與五百年前的墓主人關係不大了。就算有關係估計那位墓主人也不會在乎的,你可別忘了他是什麼人,本就是個太監!」
大光頭一拍腦門:「遊先生不提我差點忘了,我們今天挖的是個太監墳,還是個大太監!」
地下這座大墓,主人究竟是誰?說實話遊方也不清楚,他不過是設計引狂狐等人上鉤,恰好在這裡找到了一個古代大墓而已。如果他編造的「史料」屬實的話,那麼此墓可以說是中國瓷器史上的重大發現,因為遊方栽給墓主人的名頭是——朱元佐!
中國太監史已有幾千年,但明朝太監的勢力與影響達到了鼎盛,與清代不同,明朝的太監干預朝政是出名的,活動範圍也不侷限於皇宮與京城,還被派往各地擔任鎮使、監督等職,掌握一方軍政大權,並監督地方官員。
從元末開始,皇家在景德鎮開官窯,專門燒製御用宮瓷。從明代永樂年代開始,負責景德鎮官窯燒造的督陶官就由太監擔任。宦官幹權是明代政治的一大毒瘤,歷任督陶太監中不乏貪瀆酷虐之輩,但也有人在任期間頗有做為。
明代成化年間,景德鎮官窯瓷器不論是工藝水平還是藝術水準都迎來了一個歷史巔峰,大量精品湧現名揚天下,當時的督陶官叫朱元佐。不僅史料有載,清代人所著專門講述瓷學的《陶雅》也專門有記述,對朱元佐的評價相當高。
以上都是可以明確考證的,但還有正式史料所未記載的「傳說」,比如朱元佐是哪裡人?死後葬於何地?以什麼規格下葬?「據說」朱元佐是河北望微村人士,而離此地最近的村莊在明代就叫望微村。
朱元佐造瓷有功名揚海內,得到兩朝帝王的嘉獎,晚年病故於回京述職的途中,恰恰就在他的家鄉附近,弘治帝特恩典其就近回鄉歸葬。這些所謂的「史料」都是遊方編撰的,但是說的有鼻子有眼,也不完全是假話。史上確有朱元佐其人,而且最近的村莊確實古名望微村。
現代人搞考證,最頭痛之處是面對浩如煙海的資料,但如今有了一個很便捷的科技手段就是上網搜尋,說不定在網路的哪個角落就能發現本不起眼的線索。狂狐也上網搜過,發現很多介紹古代陶瓷、吏治的史料與民間傳說中都有隻言片語的線索,拼湊起來與遊方所說完全吻合。
有些資料是網上現成的,有些資料是遊方花了兩個月的功夫,以各種化名零零碎碎的發在網上的,就怕狂狐不搜。其實狂狐與遊方也是在一個討論風水與地方傳說的論壇中搭上線的,看似偶然相識,卻不知遊方是早有預謀。
時代不同了,連盜墓賊都上網踩點了!
等到了望微村附近,經過半個月的實地勘察,遊方等人果然在這片玉米地裡探明瞭一處深藏的大墓,看這座墓的規格以及埋藏深度,裡面的東西絕對價值不菲。
大光頭嘟嘟囔囔道:「太監怎麼葬到這裡來了,這裡離京城可有二百多里。」
狂狐教訓道:「這有什麼,二零零三年的時候,成都還發現了九座明朝太監墓呢,規模都不小,而且三號墓沒人進去過,據說裡面的十幾件古瓷非常完好,最漂亮的是一件四十七公分高的嘉靖青花大瓷缸,還有三座正宗的宣德銅爐。……唉,我就是得到訊息晚了!……明朝的太監滿地跑,有錢有勢的很多,鄭和不就是太監嗎?還下西洋了!」
大光頭討好道:「老大也不必嘆氣,成都的買賣咱沒趕上,這裡的活不就補上了?那個朱太監生前就是造瓷器的,又修了這麼大的墓,裡面有什麼東西還用想嗎!」
遊方點頭道:「那是當然,朱元佐生平最得意的就是造瓷,墓中陪葬可想而知。古時太監很多都不識字,而這位朱大太監可是很有文化,他還有一首關於燒瓷的詩傳世——
來典陶工簡命膺,大林環視一欄憑。
朱門近與千峰接,丹闕遙從萬里登。
霞起赤城春錦列,日生紫海瑞光騰。
四封富焰連朝夕,誰識朝臣獨立冰。……」
遊方在夜風中輕聲的吟詩,大光頭莫名的打了個冷戰道:「遊先生,您快別唸了,我怎麼覺得心裡發毛?」
遊方反問:「都幹這個行當了,膽子還這麼小?」
大光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十來年了,盜墓的時候聽過各種聲音,除了警笛現在什麼都不怕了,但還從來沒有聽見過有人在洞子口外面唸詩,感覺怪怪的。」
就在這時,頹子從兩米外鑽了出來,關了礦燈壓低聲音道:「打穿了,遊先生指的位置正好,我瞄了一眼,裡面東西不少,這回可發了!」
狂狐面容一肅,眼神很是興奮,揮手道:「趕緊洩陰氣,十五分鐘後下去摸東西,動作利索點!」
千百年來與外界隔絕的墓室被打通後,盜墓賊一般不會立刻就進去,裡面可能會缺氧或者充滿有毒氣體,讓內外空氣流通俗稱洩陰氣。狂狐等人帶來了一個簡易的鼓風裝備,就是一個摺疊式大氣囊連著一根長管通進墓室中,不斷開縮氣囊將墓室裡的空氣從盜洞裡排出來,這樣能節約時間。
十五分鐘後大光頭與頹子先後下去了,狂狐的興致很高,就像一個打了勝仗後巡視戰場的將軍一般,環顧左右道:「自古風水講地氣,地氣這個東西真是奇妙,大墓埋的這麼深,居然還能影響到地表的玉米生長。」
這一片玉米地看上去鬱鬱蔥蔥,但是在大墓正上方約三米範圍內的玉米長勢不如其它地方,抽穗較短、果實也不夠飽滿,差異的分佈很有規律,就侷限在這麼一圈地方,越往中心越明顯。
這種細微的差異站在原地是看不出來的,就算耕作這片土地的農民也很難察覺到,狂狐和遊方腳下放著一些苞米穗、秸稈和玉米葉,是他們在遠處高地觀察到異常後,又從附近田間摘過來做比對的。
遊方解釋道:「有個考古學術語叫‘稻作遺存’,講的就是這種現象,是個洋鬼子在幾百年前發現的,當時他用來勘探古羅馬港口的遺蹟分佈,據說用長成後的玉米觀察的效果最明顯。」這些都是吳老先生曾對遊方介紹過的知識,此刻拿來現用。
狂狐以嘲笑的語氣道:「什麼洋鬼子的發現,俺們這一行的老祖宗一千年前就會了,遊先生,你雖然精通風水,但這方面的眼力活還得學著點。自古找尋陰宅遺蹟,講究‘春觀青苗夏聽雷,秋察枯水冬賞雪’。……如果是看植被,用不著玉米長成之後,不論是什麼田地,春季青苗發芽之時是最好的驗地時機,這些你沒聽說過吧?」
遊方不得不佩服道:「狐爺是大行家,我以後得和您多學著點。」
狂狐這個人做事很沉穩,就是有時愛炫耀,喜歡聽人誇獎,當即點頭道:「我們互相學吧,你的風水秘訣也別總藏著掖著,跟我混有的是好處。……雖然掌眼先生一般不用下洞,最好也練練膽見識一番,要不,今天下去看看?……沒事的,不就是死人嗎,沒什麼好怕的!」
盜洞的入口離他們的立足處只有兩米多遠,在夜間不仔細觀察幾乎看不見,狂狐說著話已經走到了洞口旁,身體背向遊方。——這是天賜的良機,如果此時不動手,恐怕再也等不到這樣的好機會了!
狂狐不僅練過武而且親手殺過人,不是一般的小蟊賊,這種人不僅反應快且直覺十分敏銳。他說話時莫名心中一緊,覺得身後的遊方有些過於安靜了,風中似乎有危險的氣息,立刻原地一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