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三鮮道人的速度,尚且在此刻才能追上成天樂,可想而知成天樂逃得有多快。他這一路上並不還擊,只是護身急遁。但有恰好擋在正前方者對其出手,成天樂也不避開,只是在五色神光中揮起鳳凰毛直斬而去。有時甚至就是直接撞過去。有幾位出手阻攔卻突然察覺自己根本避不開的妖修,就是活生生被成天樂撞死的。
在這種情況下。成天樂的速度才緩了下來,因此有更多人趁機發起攻擊。在五色神光碎滅的同時,三鮮也趕到了。
成天樂身罩閃著紅光的牢籠向前衝去,前方一里外就是碧波盪漾的大湖,那幽谷中的雷聲雖已停歇,可是此刻在谷外卻似有滾滾驚雷不斷。成天樂所過之處伴隨著各種法力交擊的轟鳴、各種法寶光華的滿射、帶著橫飛的土石與煙塵,他根本聽不清任何聲音,在法力激盪中甚至連神念都無法發出去。
就在這時,最危險的也是最密集的一輪齊攻到了!
無數道飛羽如箭、漫天射落,還帶著各種如閃電般的法力交擊,一時間根本看不清成天樂的身形。那是盤旋在谷口內外的妖禽們恰好從高空俯衝而至,成天樂原先比它們飛得還快,而此刻終於被追上了。
巨大的轟鳴聲伴隨澎湃的法力爆發,很多人神識晃動甚至無法感應清晰發生了什麼。施展神通跟隨成天樂疾馳的三鮮道人突然發出一聲悶哼,口吐鮮血一頭栽倒在灌木叢與湖灘的邊緣。他用自己的法寶罩住了成天樂,可也無法抵擋這樣的攻擊,不僅法術被破,就連法器也當場被毀,御器時身心一體,三鮮也等於陡然受重創,當場重傷暈厥。
當眾人處於混亂爭鬥中時,還有一個人一動未動,仍然孤零零的站在遠方開闊地中,就是大有宗的總管燕無歡。
燕無歡看著這一幕幕情形,神情如凝固的磐石,直到這一刻才動容——在他看來,成天樂死定了!無論如何也擋不住這一擊攻擊。就算成天樂還有命也是重傷倒地,周圍還有那麼多虎視眈眈的妖修呢。
燕無歡很清楚,成天樂剛才祭出的飛電石並非神器驚門,可是他就這麼靜靜的看著,沒有任何反應。而且說實話,在這種混亂的場合燕無歡就算想阻止也阻止不了,更何況他並不想阻止呢!假如他和成天樂交換一下位置,在此刻的攻擊下恐怕已然沒命了。
燕無歡化為原身振翅飛了起來,眼神是那麼熱切,他想看清楚——那幾乎打不死的成天樂,終於送命了嗎?
煙塵尚未完全散去,各種法寶的光華仍在閃爍,那一片地方已被移平,然而燕無歡遠遠看見的卻不是成天樂倒地的場面。這一刻幾乎所有人都愣住了,攻擊者也忘了繼續出手,甚至那天上的妖禽攏翅發出攻擊之後,驚訝的忘記了展開翅膀飛翔,就這麼從天上栽了下來。
大家看見了什麼?並不是滿目瘡痍的叢林和前方碧波盪漾的大湖,而是山清水秀的江南姑蘇!
怎麼會出現這般景象?成天樂起初祭出飛電石施展神通,當法術被破。隨即收回飛電石祭出鳳凰毛飛離險境,剛一落地便遭到了鋪天蓋地的連續襲擊。他一路疾馳突出重圍。斬一人又撞死數人,在五色神光消失之時。已然受傷。
成天樂甚至分不清這傷是被人攻擊所致,還是自己過度運用法力所致,當三鮮道人罩住他的法寶被那漫天攻擊擊毀之後,成天樂幾乎到了神氣耗盡的邊緣,就算有鳳凰毛在手也無法施展了。但別忘了還他有一件融入形神、祭煉多年的神器,就是那幅畫卷。
對於妖修而言,在這一刻,如果還可以選擇的話,很可能會祭出本命法寶玄牝珠。發出拼死的一擊,無論是為了拼命還是為了逃命。可是成天樂並沒有這種意識,在他的修煉生涯中,也從未祭出過自己的「玄牝珠」與人相鬥。但在性命攸關之刻,任何人都會激發最強烈的自然求生本能,於是神器畫卷展開護主。
畫卷雖是神器,但它並沒有自主意識,無人催動的情況下也不會自動跳出來。可是與身心相融、祭煉多年的神器,與他之間是有自然感應的。而且畫中世界有靈,就是小韶。
就在谷口山崩的那一瞬,成天樂祭出飛電石時當然就切斷了與小韶的神念聯絡。可是小韶卻通過畫卷世界莫名地感應到外界的震盪和衝擊。畫卷中所謂的外界,就是成天樂的形神。當成天樂身受重傷。神氣法力難以為繼時,也難以再將神器繼續融於形神之中。
這件神器是被逼出來的,而小韶在畫卷世界中運轉了所有法力。彷彿就是為了將這個世界展現得更清晰。她並不清楚自己這麼做有什麼作用,可就是冥冥中卻覺得就應該這樣做。當神器從形神中被逼出。成天樂下意識的拼盡最後的法力御器,卻感覺如有神助。畫卷展開成了一道人煙風景。
人們看見的並不是一幅畫,無論從哪個角度,所見都是突然出現在雪山碧玉湖中的姑蘇人煙景象,彷彿透過了一扇奇異無形的門,另一個空間莫名出現在了這裡。所以那致命的漫天攻擊並沒有傷到成天樂,他彷彿被並不存在的另一個世界環繞著,甚至神識中都感應不到他在哪裡!
當三鮮道人倒地昏厥,其他所有人都愣住的時候,有一個人卻出手了。
此人混跡在一眾妖修中毫不起眼,方才也只是在圍觀並沒有出手。成天樂往湖邊狂奔的時候,她也跟著人群往湖邊飛奔。周圍的人都在往那邊跑,並不一定是為了追擊或救助成天樂,就是一種群體無意識的行為,或許是想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此人是一名女子,形容妖嬈嬌媚,若是出現在人煙鬧市中,可能回頭率非常高,但在這種到處都是妖怪的地方,並不特別引人注意。她這幾天也經常打麻將,從來沒輸過,但贏得人並不多,因為她並沒有隨意選擇賭桌上的對手,贏得都是幾個妖修小團伙的頭目。
至於她的原身為何物,普通的妖修互相之間都分不清,自然沒人能搞清楚。假如是妖宗成天樂遇見了,會發現她是一種罕見的禽類,但也不能明確的斷出原身,至於其神氣波動卻很自然,並沒有刻意的收斂也沒有刻意的展開,修為不像是大成妖修。
這樣一位妖修,成天樂在這種地方也根本不可能留意。而大家此刻都為新出現的異象而震驚,也沒有人注意到身邊的一位女妖發生了驚人的變化。她淺棕色的頭髮瞬間化為了火紅色,伴隨著法力飄蕩而開,宛如燃燒的火焰,黑色的眸子閃著異樣的光芒,形神中陡然爆發出一股強大得難以置信的氣息。
等周圍的妖修有所察覺的時候,已經被一股強大的威壓鎮得連氣都喘不過來,更是一動都不能動了。但這女妖眼中並沒有別人,只是盯著那陡然出現的姑蘇人煙景象,揮手祭出了鋪天蓋地的攻擊。
那是一百零八枚法寶!什麼樣的修為能夠同時施展這麼多法器呢?通常只有兩種情況,要麼就是這一百零八件東西是以合器之道煉製,其實就是一件法寶;或者此人至少已有出神入化之能,並修成相當於陽神顯化的成就。才能同時以御器之法操控不同的法寶。
此人確實有陽神顯化修為,能夠同時操控不同的法器。但這此刻用的卻不是這種手法。她把一百零八枚東西都直接打了出去,如漫天花雨般呼嘯而至。速度快得在空氣中都擦出了火光,用得卻是最簡單純粹的御物之法。
她打出的是一副麻將,就是這幾天在雪山碧玉湖中製作的,不知是用何種天材地寶加工,質地看上去非金非玉、非骨非木,經過了神奇的凝鍊堅韌無比,每張牌都是法器!她對這一百零八枚法寶毫不吝惜,就用御物之法以最強大純粹的力量射出去,目標便是那展開的人煙風景。
成天樂此時已是強弩之末。而這一擊之強大,超過了此前所有的攻擊,一位潛伏在人叢中有出神入化之能的妖王終於出手了。飛在空中的燕無歡不禁發出了一聲驚呼,他的腦海裡只冒出一個念頭——神器驚門現世!
大有宗就是為了神器驚門而來,除了成天樂及萬變宗眾妖之外,他們所防範的就是有出神入化之能的妖王也參與爭奪。此地果有這樣一位妖王潛伏,她很清楚那飛電石手串並非神器、更不可能是驚門,但見到姑蘇人煙風景突然出現,便在第一時間意識到這才是真正的驚門現世。於是果斷出手發起了全力一擊。
燕無歡並沒有阻止,以他所處的位置想阻止也阻止不了,更何況這一幕正是他想看見的。且讓這位神通廣大的妖王斬成天樂而得驚門,最好在混戰中與搶奪的眾妖再鬥個兩敗俱傷。大有宗便能以平息混亂、懲處惡徒之名,從容集中力量發動雷霆一擊。
盆地中這段時間流行的麻將是成都打法「血戰到底」,沒有中、發、白以及花牌與風頭。就是一百零八張條、餅、萬。每一張牌都如呼嘯的流星,彷彿能夠擊毀一座小山。但是飛入那人煙風景中卻紛紛一晃便不知去向,似是穿透而過根本觸碰不到那另一方世界。
神器展開的妙用如此。但是那巨大的衝擊力還是需要畫卷本身來承受的,只見那姑蘇人煙風景一陣恍惚後突然消失,變成一張畫卷捲起,被成天樂緊緊握在左手中。
勉力展開的神器畫卷只擋住了這一擊,成天樂已經無力再控制任何法寶,甚至也來不及調息凝聚殘餘的法力將之收回形神之中,只有下意識的將畫卷緊緊握在手中。人煙景象消失,成天樂的身形重新出現在人們的眼前時,他也清楚自己再無餘力去發起任何的攻擊了,只有拼著強悍的原身衝出最後一線生機。
他左手緊握畫卷,右手握緊鳳凰毛,左腕上戴著飛電石,披著一身破爛的衣裳,繼續向前狂奔,發出一聲悶哼口噴鮮血,也無暇去考慮自己的傷勢究竟有多重。
用御物之法打出去的麻將,飛出去也就收不回來了,一百零八章牌中有一百零五章不知散落何處,卻有三張么雞又莫名飛旋出現,化為三道火焰流光呼嘯擊向成天樂的後心。那妖王還留了一手,這三張牌是專門以御器之法操控的,此刻成天樂是萬萬躲不開了,假如被打中了,就算他是銅筋鐵骨恐怕也會當場隕落。
與此同時,那妖王飛身而起如流星閃電般直衝成天樂而去,成天樂憑藉強悍的原身跑得雖然還很快,但速度已經比原先慢了很多,幾乎眨眼間就會被追上。那妖王的目的不是成天樂而是神器驚門,但她剛才也覺出一絲蛛絲馬跡,成天樂好像能掌控這件神器,那只有將其斬殺、才可能真正的奪得。
有躲不開的致命攻擊,後方那妖王正急速飛來,卻突然又有一人擋在成天樂的正前方。這也是一名女子,披髮高簪身著長裙,身形窈窕動人,秀美的臉龐上卻神情冷峻。她的眼神彷彿並不是在看著成天樂,而是穿過成天樂望向後方追來的妖王。
成天樂看見她的時候,在拼命逃生的情況下本可以直撞過去,但他卻沒有,因為沒有感應到任何的危險,甚至反而覺得很安全。這女子在凝聚法力,卻沒有向他出手的意思,成天樂所能做出的最後一件事就是發力蹬地、騰空躍起。前方不遠處就是那大湖。
他這麼做就對了,因為他躍起的同時。已經有些恍惚的元神中印入了一道神念:「我們是武陵鄉的長老仰玉人、高樸、高拙、成總速走!」
出現在前方的不僅是這位名叫仰玉人的女子,湖灘上一左一右的還有兩位大漢。他們相距數丈呈品字形站立,看似是阻止成天樂逃入湖中的最後一道屏障,此刻卻成了他逃命最關鍵的保障。
仰玉人祭出一道凌厲的白光,另外兩名長老也飛出了各自的法寶,恰好迎上了那三張么雞化為的火焰流星,澎湃的法力就在成天樂身後不遠處撞擊爆發,一股灼熱的氣浪將湖灘上的細沙都飛卷而開,留下了一個深深的大坑。
成天樂正巧蹬地而起躍至半空,爆發的氣浪也將他捲了起來、遠遠的丟擲、落入湖中。無數雙眼睛都盯著成天樂呢。在鬥法經驗豐富的高手眼中,從他落入水面的一瞬間就能看出此人是死還是活!
有人大喜過望,也也更多人大失所望,成天樂落水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甚至沒有濺起什麼浪花,就這麼無聲無息的彷彿是被湖面吞噬了,比那速度最快的游魚還要快,迅速消失在寒冷而兇險的暗流深處。
仰玉人看似嬌滴滴,卻是一位已有脫胎換骨之能的妖王。是除了雲沖默之外武陵鄉長老會中的第一高手。另外兩位長老高樸與高拙雖非妖王,卻皆突破了真空妙有之境。他們聯手發出的全力一擊,當然也非同小可。
那澎湃的法力交擊不僅把成天樂卷出去落進湖裡,也把那飛來的紅髮妖王身形震退。等那紅髮妖王穩住身形再度騰空時。成天樂已經於湖中消失不見,而大湖對岸又有三道流光飛至。
來者正是範採耀、雲端午與任道直,營地中另外幾位大成修士此刻也如流光遁影般腳踏湖面飛馳而來。盆地這邊的動靜已經將他們給驚動了。會飛的三人先行趕到,而其餘眾人的速度也不慢。
……
成天樂落入湖中的那一瞬。彷彿就化為了一條魚。他左臂曲池穴中有一枚玄牝珠,以自身的神氣祭煉滋養多日、體悟其中的妙用玄通。那是一枚黑魚妖的玄牝珠。成天樂掌握其神通,便如同入水化魚。而他此刻身受重傷,已經無餘力滋養祭煉玄牝珠了,落水的那一瞬就做出了一個選擇,那枚玄牝珠開始消散、被他緩緩的融合吸收。
這湖極深,入水數丈便有各種兇險的暗流,而深處陡峭的湖岸也如那雪山懸崖般裂隙密佈,形成了複雜的高山地下河與各種潛流。成天樂並沒有掙扎,就被這潛流帶向危險而不可測的深處,急速地沉入陽光也照射不到的昏暗之中。這一刻他的感覺很奇異,身受重傷卻很寧靜,想的並不是剛才發生的事情。
恐怕沒人能知道成天樂此刻的感受,他入湖之後的第一念竟想起了五百年前的於道陽。想當年於道陽也是歷換骨劫時遭人暗算,以至於原身與玄珠皆損,閉關五百年也無法治癒,更別提脫胎換骨成功了。
他所修法訣是於道陽所留,難道冥冥中也要經歷類似的一幕嗎?當換骨劫到來之時,他所受的傷要比當年的於道陽重得多。是的,成天樂終於迎來了換骨劫!這一步,若是在平常情況下,他能從容應對、做好安排,可他邁入門徑時,事先根本就沒想到情況竟會是這樣。
當那山岩崩落的時候,成天樂盡全力施展了不可思議法術,原身筋骨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衝擊,那時候他並沒有受傷,甚至沒有考慮別的任何事,就是全神貫注施展了移轉空間的大神通。這是多日修煉後一瞬間頓悟般的突破,他的修行火候圓滿,已證入了換骨劫。
但接下來的事情就不能由他選擇了,直至落入湖中他才可以思考自己的處境,隨潛流向那深不可測的湖底而去。無論那黑暗的未知之處多麼兇險,可是他潛得越、越遠離湖面,彷彿就越安全。他的嘴角仍在滲出血絲,淡淡的血腥味在水中飄散,吸引了好幾頭兇殘的怪魚尾隨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