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四二節 晚 了

勝者才能得到百姓的擁護,民眾的跟隨。落魄的人身邊最後跟著的,只有糟糠之妻,還有那曾經出生入死的兄弟。

跟隨竇建德最後上山的人,不過只有幾十人而已。可這幾十人,都可以說是對他不離不棄,生死與共。

竇建德策馬上了山腰,見到谷中四處,伏兵盡起的時候,總算有了些欣慰。身後的那幾十人見狀,雖是灰塵滿面,狼狽不堪,也是振奮莫名。

他們還沒有敗,誰笑到最後,誰才笑的最好。

煙塵瀰漫中,大石滾滾而落,一時間人吼馬叫,谷中慌亂成一團。劉黑闥人在山外,已得號令,憋足了氣從山上殺下,一時間山外又是廝殺喊叫聲一片。

劉黑闥已扼住了谷口,再次和谷外的燕趙軍交手。

竇建德這才舒了口氣,有空望向裴矩和楊善會道:「今日一戰若勝,那楊將軍、裴大人功不可沒。」

裴矩哂然笑笑,並不言語,楊善會還是鐵板一樣,生冷道:「職責所在,怎敢不竭盡心力?」

二人的身邊,有著數百兵士,其餘的人手,都埋伏在別處,見這裡旗幟行事。

竇建德見到谷中濃煙滾滾,燕雲鐵騎看似已狼狽不堪,皺眉問,「可我們這次,目標是羅藝,就算全殲了燕雲鐵騎也不如殺個羅藝!」

裴矩突然道:「長樂王,你儘管放心,羅藝已入谷。」

竇建德詫異道:「你如何得知?」

「我親眼看到。」裴矩毫不猶豫道。

「還不知道裴大人,還有如此眼力。我只見到濃煙滾滾,想他們損失慘重。」轉瞬擔憂道:「不過羅藝就算入谷,要找他也是極為不易。若要讓他逃走,我們豈不是,前功盡棄?」

楊善會冷冰冰道:「長樂王,你根本無需找他。」

竇建德不解道:「楊將軍此言何意?」

一個聲音哈哈大笑道:「因為我會來找你!」

那聲音帶著三分戲謔、七分陰冷、還有兩分得意。竇建德聽到後,身子有些僵硬。他身後的數十人齊齊露出駭然之色,望向前方。

山坡上,百來兵士散到一旁,一人當先行來,神色陰抑,雙眸如隼,龍行虎步,顧盼自雄,赫然卻是河北軍的死敵,幽州總管羅藝!

羅藝身後,跟隨著兩條大漢,一樣的雙眸噴火,惡狠狠的望著竇建德,看樣子恨不得將竇建德生吞活剝。兩條漢子並非旁人,正是薛氏四虎中的薛萬鈞和薛萬徹!

羅藝和薛氏雙雄先後走來,身後卻又跟著百餘手下,個個身手矯健,彪悍之氣沛然而出,顯然都是羅藝的親身護衛。

這些人雖勇,這裡畢竟還是河北軍的埋伏圈,山坡上還有數百楊善會的手下,羅藝等人堂而皇之的上來,竟沒有遇到絲毫抵抗?

竇建德身子已和岩石一樣的硬,臉卻如冰山一樣冷,目光從一幫兵士、將領手下掠過,帶著深深的悲哀之意。

很多事情,不用多說,已然明瞭。

竇建德並不笨,所以他在這一刻,已明白了很多事情,他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可是他的臉,那一刻,有著說不出的蒼老。那就像一顆綠草從春天一下子就到了嚴冬,乾枯的讓人不忍多望一眼。

羅藝含笑道:「長樂王,我們又見面了。」

他們不止第一次見面,疆場上,二人不知惡鬥了多少次,早就熟悉的不得了。但像今日這般離的近,還沒有兵戈相見,實在是頭一次。

竇建德不語,卻已握緊了拳頭,額頭上青筋迸起,蚯蚓般的盤旋。

長樂王很少有這麼憤怒悲哀的時候,因為無論英雄、梟雄都明白,憤怒悲哀只能誤事,而不能取勝,所以長樂王一直表現的從容不迫,淡定自若。這種態度,能給與身邊的兄弟以信心和勇氣,也是他常年來反敗為勝的關鍵。

但是他終於抑制不住怒氣,抑制不住憤怒,就說明他已窮途末路,難以翻身。

竇建德沒有問,齊丘卻已站出喝道:「裴矩,這是怎麼回事?」齊丘亦是竇建德死士之人,作戰果敢,雖名聲遠不及王伏寶等人,但重義!

因為重義,所以他明白喝出來的結果是死,明知道寡不敵眾,但是他還要喝出來。

他不喝出來,他怎麼配當竇建德的兄弟?

裴矩緩緩的退後一步,臉上露出無奈之色。瑟瑟的秋風中,斷臂的裴矩雖是飄逸不減,但卻顯得和枯草一樣的軟弱。他武功雖是極高,但他的身份卻是文臣,他喜歡這個身份。因為只有如此,別人才會輕視他。他不怕輕視,因為這也是一招殺手,他喜歡輕視,因為輕視他的人,已全部死絕。

張張嘴,裴矩終於道:「我也是逼於無奈。」

羅藝又笑了起來,「裴大人,你何必和他解釋?識時務者為俊傑,順應大勢才是智者所為。竇建德,你我相鬥多年,你多半沒有想到過,會落在我手。」

竇建德終於開口,「我不會落在你手。」

羅藝微怔,轉瞬又笑,「竇建德,我實在看不出你還有什麼機會?我知道,你想和我決一死戰?」

竇建德緩緩點頭,「羅藝,這豈非是我們了卻恩仇的最好機會?」

羅藝緩緩搖頭,「你錯了,我不會和你戰。你可知道,我和你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竇建德搖頭道:「不知。」

「你是勇,我是謀。」羅藝淡淡道:「你雖有無敵之勇,卻不過是匹夫之勇。我羅藝卻是帥才,如今我早就勝券在握,就算我有十足的把握,我也不會和你對決。那對我來說,不公平。」

竇建德慘然笑道:「如此看來,你連最後一分機會都不給我?」

羅藝緩緩道:「你若是抓到我,何嘗會給我半分機會?竇建德,我不給你機會,卻可以給你最後的幾十個手下一個機會。你若自殺,我就饒了你手下幾十人的性命。我……決不食言!」

羅藝說到這裡,帶著個冷酷的笑意,他又給竇建德出了個難題。有些人註定一輩子是朋友,有些人,註定生死都是敵人。

竇建德以仁德起家,最後的關頭,逼死他,放了幾十個手下又能如何?若竇建德不死,那幾十個手下如何看他?

羅藝想到這裡,越想越得意。他認為自己掌控了大局,已是最後的勝者!勝利的人,豈非都要笑到最後?

目光從裴矩、楊善會還有山上的數百的兵士看過去,羅藝並不畏懼。他雖不想和竇建德單打獨鬥,但是這時候,他一定要來。他若不來,何以服眾?他根本不認為裴矩、楊善會能是他的對手,更何況他還有薛氏兄弟兩員虎將,還有百餘忠心耿耿的親衛。羅藝聽說過汜水一戰,認為若是自己這百來個親衛參戰的話,勝出的絕不會是蕭布衣和竇建德,所以他認為大局已定。

竇建德聽到抉擇的時候,嘴角微微抽搐,良久才道:「裴矩,我待你不薄。」

「可羅總管待我更厚。」裴矩輕聲道:「他甚至許諾讓我做尚書令。」

「這麼說,你早和他開始聯絡了?」竇建德苦澀的笑。

「不錯。」裴矩還是沒有半分倨傲,他才是真正的喜怒不形於色。就算他被蕭布衣一刀砍了手臂,看起來也沒有半分的怨毒。贏就贏,輸就是輸,只要盡力而為,何憾之有?

「楊善會投靠我,顯然也是你們計劃的一部分?」竇建德問,「楊將軍,我素來聞你有忠義之名,卻不知道你亦是兩面三刀。」

楊善會還是冰冷的臉,沉聲道:「識時務者為俊傑。」

「說的好。」羅藝大笑,「楊將軍,若是竇建德不肯為了兄弟送命,還要麻煩你來出手!」

「羅總管!」薛氏兄弟齊聲叫道,有了焦急。

羅藝目光一抓,沉聲道:「竇建德武功不差,你們報仇心切,可也不要大意。萬鈞、萬徹,你們和楊將軍一起,殺了竇建德吧。」

「領命。」兩兄弟並肩站出,長槊戳地,地動山搖。

竇建德手握長槍,臉色黯黯,齊丘喝道:「只有你們有人手嗎?」他才要上前,卻被竇建德一把抓住,搖頭道:「齊兄弟,你們不用出手。」扭頭望向羅藝道:「羅藝,我還有一事不明。高雅賢可是你殺的?」

羅藝微微一笑,「非我殺,而是裴大人下的藥。」

裴矩無奈道:「他無意中,懷疑到我和羅大人,所以我就毒死了他。你想必還在疑惑他為何寫個王子,讓你們彼此猜忌吧?」

竇建德目光森冷道:「那不是‘王’字,應該是你‘裴’字的四筆,只是他毒發之後,再受一劍,最後一筆寫的潦草,所以才變成個‘王’字?」

裴矩點點頭,同情道:「你終於想到了,可惜,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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