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走到徐圓朗的面前,見他怒目圓睜,血已流盡,可拳頭還是緊的,骨頭亦是硬的,輕嘆道:「這也是條漢子,可惜不識時務。來人,把他腦袋割下來送到東都,屍體……就葬了吧。」
翻身上馬,程咬金策馬迴轉,忍不住的還是回頭望了眼,殘月在天,遠遠的天空,深邃沒有希望,像是為徐圓朗的死,繪下了最後悲哀的一筆……
蕭布衣在東都,第一時間接到了徐圓朗的死訊,也第一時間將這個訊息傳遍了朝廷市井。
東都歡慶,百姓奔走相告,大喜若狂。
西梁王又帶著他們勝了一仗,他們只希望,早點結束戰爭,早點恢復一統。無論門閥、新貴、商賈還是百姓都期盼,像文帝的開皇之治能再次降臨。
蕭布衣對於壞訊息,喜歡揮毫重墨,好訊息,他一樣的要大肆渲染。蕭布衣喜歡造勢,也是喜歡利用形勢,他更習慣順勢而為。
李密雖然早死,可蕭布衣從未讓東都的人放鬆過警惕,他要讓東都人知道,西梁王才是他們安寧的希望,他也要讓東都的人知道,戰爭尚未結束,所有的人都要盡力而為,他還希望,這些人知道太平的不易。不容易得到的,才會讓人珍惜!
他現在開始,就要和關中拼人心!
徐圓朗雖聲勢不如李密、竇建德,卻是悍匪。和朝廷對抗多年,這次伏誅,是在是大快人心。
蕭布衣將人頭懸掛城門三日,以儆效尤。這次勝利最關鍵的一點是,徐圓朗死後,山東之地,再無抵抗他西梁鐵騎擴張的人馬。
本來竇建德滅了孟海公後,已算是取得山東的大半土地,但是竇建德汜水博弈慘敗後,全面回縮,盡到黃河以北,只以黎陽暫時作為防禦蕭布衣的第一線。這樣山東的徐圓朗已是孤軍,蕭布衣等到如今,利用任城內訌之際,輕而易舉的伏殺了徐圓朗後,徐家軍轉瞬崩潰。琅邪雖還有徐家軍的勢力,但是徐圓朗身死,徐昶被擒,群寇無首,逃的逃,降的降。
蕭布衣馬上命令張鎮周、程咬金一路東進,要用最快的時間收復魯郡、琅邪、北海、高密等郡縣,清除抵抗的餘孽,安撫那裡的百姓。
這次他的勢力,要一舉擴充到大隋疆土最東的東萊郡,自此後,大隋的疆土除河北、關中和江都的王世充、淮南的沈法興外,都是盡數落在他的手上!
當今天下棋局,他不過還差了三角。而他的領域在這一刻,空前強大。楊廣因為大業任性亂的江山,已被他逐一的平復。
王世充、沈法興已是不足為懼。有個李靖坐鎮,收拾他們,已是遲早的事情。河北若能再平,蕭布衣就對關中徹底的形成了合圍之勢。
關中和河北單純的從地勢來看,都可說是四塞之地,可河北的四塞的遮蔽,要比關中弱了很多。
關中南有秦嶺、北有隴山、呂梁山等遮蔽。而西有隴山、東有黃河,可說是天然的防守之地,李淵可用最少的兵力,做最大的事情。河北的四塞卻是西面的太行山,東面的海域,北面的燕山,剩下就是南面的丘陵之地。
這四處天然防備,比關中遜色了很多。先不說燕山本來是羅藝的防線,而非河北軍的屏障,單說山東收復後,河北南面的地域,可說是盡在蕭布衣的攻擊之下。蕭布衣眼下正和竇建德僵持在黎陽,黎陽若是一破,西梁軍就可和山東的軍隊聯手,長驅直入河北的境內,全面的痛擊河北軍。
竇建德不是不知道山東對河北的重要,但他放棄也是無可奈何。最簡單的一個原因就是,他根本沒有那麼多人手鎮守。相對現在東都的百萬雄兵,他手上還剩的十多萬兵力,可說是寒酸可憐。
蕭布衣眼下沒有遽然興重兵全面進攻河北,除了因為時機欠缺外,還有個很重要的原因,他想把關中軍拖出關中來,在河北決戰。
竇建德已是強弩之末,但河北軍拼死護衛家園的信心不可小窺,蕭布衣不想拼個兩敗俱傷,讓李淵坐收漁翁之利。他知道楊善會和裴矩在河北軍內,反倒更加高興。裴矩、楊善會的確是能力驚人,但這二人絕對不會和竇建德一條心。竇建德收留他們,無疑是與虎謀皮,他現在需要的是引發內訌,然後再重兵取之。
而關中地勢險惡,但失之貧瘠。長期消耗,肯定不如蕭布衣的大好山河。蕭布衣和李靖判斷,李淵老奸巨猾,絕對不會坐看蕭布衣再收河北,對關中形成甕中捉鱉之勢,眼下是關中切入的最好機會,李淵絕不會錯過。
蕭布衣就給李淵這個機會。
給別人機會的同時,其實也是給自己機會!
決戰河北,先最大限度消耗唐軍有生力量,如同對付竇建德一樣。然後再會戰河東、關中,一舉平了天下,這是蕭布衣、李靖、徐世績三人,從伊始就定下的一統策略。
雖已下令盡取山東之地,重兵圍困黎陽,隨時準備攻打河北,但蕭布衣還是缺乏個契機。少了契機,為免太大的消耗,他就只能等候,可他從未想到過,契機竟在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身上。
接到程咬金的快文,蕭布衣就有些錯愕,親自秘密的見了徐昶。
徐昶從未想到過,這輩子能見到聞名天下的西梁王,也是心中惴惴。蕭布衣見徐昶的時候,外圍是防守重重,身邊卻只跟了個思楠。
聽徐昶又把當年一事詳盡說了遍,蕭布衣心中恍然,見思楠剪水般雙眸也在凝望自己,顯然也是若有所悟。
蕭布衣沉吟良久才道:「太平道將門還有哪些人手?」
徐昶汗珠子冒下來,喏喏道:「我爹……羅士信……」陡然間靈光一閃,徐昶叫道:「當初他還問我爹,說西梁王……」見到蕭布衣犀利的雙眸,徐昶不敢說下去。
蕭布衣含笑道:「但說無妨。」
徐昶喏喏道:「羅士信向我爹詢問,你可是太平將門第一將?西梁王當然不是了,那小子腦子有些問題。」
蕭布衣啞然失笑,又問,「太平道在山東的勢力,還有多少?」
徐昶搖搖頭,「應該沒有誰了。我爹對我說,太平道建立數百年,一直都和朝廷作對,也一直都是朝廷剿殺的物件,除了太平四道道主都是非常之輩,勉力維持外,餘眾很多都是落魄,各門有的更不過是個空殼。當初文帝文治武功無雙,一統天下後,其實已和道中立下誓約,說什麼既往不咎,可他開始還遵守諾言,不再追究。但後來他臨晚年,只怕太平道再亂江山,是以疑心大起,滿是猜忌,竟然在殿中做些仗殺大臣的事情。太平道入廟堂之人,被他殺了不少,可別的大臣也很多無辜受到牽連。其實我爹說,只要江山穩定,百姓有活路,誰又想反呢?」
蕭布衣心中微凜,這才明白隋文帝為何晚年狂性大發,做出不可理喻的事情,「你爹既然如此開明,為何對本王卻執迷不悟,反抗到底?」
徐昶沉默良久才道:「文帝當初也和西梁王彷彿,可後來……」他不敢說下去,但意思已很明白。他們不信皇帝,不信門閥的許諾,只信自己的拳頭。
「你爹的武藝兵法是從哪裡學的?」
「我爹當年得恩師傳授的武藝兵法,師祖說,只說若再有大亂,可救蒼生。後來我爹得令起義後,本來以為會得羅士信幫助,沒想到那人不守諾言。我爹後來再沒有恩師的吩咐,只怕恩師早就死了。」
「恩師是誰?」蕭布衣問。
徐昶搖頭,「我爹說恩師是太平之主,叫做崑崙,具體是誰,我不知情。西梁王,我真的不知呀。」
蕭布衣心道,你不知,我倒知曉。又問了些事情,發現徐昶對太平道也瞭解不多,只知道跟隨徐圓朗起事,本身算是碌碌無為。
知道徐昶所知不多,蕭布衣突然問,「你爹死在我手,你可在恨我?」
徐昶嚇了一跳,慌忙搖頭道:「不會,絕對不會!兩軍交戰,各為其主,我爹不自量力,自取滅亡,小人……小人……只有痛恨我爹的不識時務,還請西梁王看到小人盲從之下,饒了小人的狗命。」
他說的卑微之極,蕭布衣望了他良久,這才擺手道:「好了,我會安排你在東都做個買賣,若是發奮,倒也餓不死。只是要記得,不可離開東都半步,更不要讓我知道你惹是生非。」
徐昶喜出望外,叩謝出門。思楠這才冷哼道:「此人好沒有骨氣。」
「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是他。」蕭布衣道:「這世上,好漢並不算多。」
「你不怕他報復?」思楠又問。
蕭布衣朗然笑道:「我若是怕這種人物報復,也不配一統天下。他若是聰明人,這一輩子循規蹈矩,還能善了,若是不守規矩,只是自取滅亡罷了。」
他笑聲滿是豪氣,思楠望了他良久,水靈的眼中閃過奇異之色。蕭布衣卻是捕捉到,問道:「你在想什麼?」
思楠道:「眼下真相大白。羅士信原來是太平道徒,這才離開了張須陀。不問可知,一定是李玄霸手握人書,知道天下的太平道徒,這才偽崑崙之令,讓羅士信背叛,讓徐圓朗起事,這才造成今日的局面。可有一點很奇怪,崑崙為何不制止呢?孫思邈當然沒有受到李玄霸的控制,但以他的聰明,早就應該發現李玄霸的小動作。」
「這裡面多半有個關鍵,我們並不知情。」蕭布衣苦笑道。
「可有另外一個關鍵,你一定想得到,不然你不會親自來見徐昶!」
蕭布衣露出狡猾的笑,「說來聽聽。」
「裴矩牛口殺你,還用符平居之名,一方面還在混淆你的視線。更重要的一點,卻是不想旁人知道他的底細。聽徐昶說,羅士信已對太平道深惡痛絕,你說他要是知道裴矩的底細,會如何應對?」
蕭布衣舒服的伸個懶腰,含笑道:「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事情。羅士信不知道不要緊,我會派人通知他!然後,我們就可以看好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