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楠道:「所以在我想像中,其實刺殺杜伏威的人手有四個,三個下手,一個把風。或者不應該說是把風,而不過是留意杜伏威房中的動靜,或者監視青龍三人的舉動。」見蕭布衣皺眉,思楠笑道:「我也不過是推測。」
「不能不說,你推測的很有道理。」蕭布衣回道。
「你也對我說過,有一種東西,可以藉助它看的很遠,所以第四人不必離我們很近就能知道發生的一切。」思楠道:「這人把東都發生的一切告訴了輔公祏,輔公祏想必又轉給了鳳儀,然後發生了今天發生的一幕。輔公祏離開,無處可去,他就很可能聯絡那人。」
「然後呢?」蕭布衣目無表情道。
思楠不解道:「這難道還用我告訴你?你在下手殺青龍的時候,已經開始誅殺太平道道徒,然後的事情,當然是通過那個人,將這股太平餘孽,斬盡殺絕!」
二人走在長街之上,蕭布衣一直左拐右行,思楠緊緊跟隨,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哪裡。聽到思楠最後的結論,蕭布衣止住了腳步,「你也認為太平道是餘孽?」
「他們的太平經,完全是妖言蠱惑,而且根本不可能實現。」思楠肅然的望著蕭布衣道:「我敢肯定,人人平等永遠不可能出現,因為人心難測!今日經歷了江淮軍一事後,我更加肯定了這點。只要人的貪婪、慾望不會消弭,怎麼會有太平經所言的事情發生?」
蕭布衣喉結動了兩下,終於沉默下來。
「他們雖號太平,但只要他們參與的事情,從未有過太平的時候。他們不是太平的終點,而是禍亂的根源,所以你無論為了統治,為了江山,為了自己,或者為了百姓,都要將他們……」思楠沒有說下去,可意思已經很明白。
蕭布衣唯有苦笑,他還能說什麼?他突然只覺得有點滑稽,但是他不能不說,思楠說的很有道理。
「你還愣著做什麼,你更應該去找輔公祏!」思楠催促道。
蕭布衣半晌才道:「出歷陽城後的大小路口,都有螞蟻分佈。你真的以為李將軍會放心我和你孤身來到歷陽城?」
思楠怔住,半晌才道:「你是說輔公祏已在你們的監視之下。」
蕭布衣扭過頭去,「應該是這樣,思楠,你不會埋怨我騙你吧?」
思楠搖頭道:「當然不會,你不可能事事都告訴我。可你真的懷疑,陳正通是和王世充有勾結?」
這時候蕭布衣已站在一個庭院前,點頭道:「不是懷疑,是肯定!」
思楠知道蕭布衣這麼說,多半有確切的正確,而他以前一直不說,當然是不想打草驚蛇。但現在,很顯然是要利用這條蛇的時候了。
繞到院牆後,蕭布衣翻身而過,思楠無奈搖頭,只能跟隨。這一幕依稀熟悉,可上一次是去詐忠心耿耿的苗海潮,這一次卻是逼問心懷不軌的陳正通。
蕭布衣快步輕行,很快摸到陳正通所在的地方,只見到孤燈一盞,屋中那人走來走去,顯得頗為煩躁。
蕭布衣這次並不虛虛實實,一腳踹了過去。‘咣噹’一聲大響,門板倒下的聲音在寂靜的夜中驚心動魄。
那人一竄老高,人在空中,已拔刀而出,等見到是蕭布衣的時候,怔了下。油燈下,那人臉色陰晴不定,正是杜伏威手下將領陳正通。
當初在議事廳中,眾人心思都被杜伏威、輔公祏等人吸引,蕭布衣、思楠一直站在角落,本來無人注意。不過陳正通一直游離事外,倒記得苗海潮身邊有這兩人。
這兩個人頗為陌生的臉孔,陳正通雖有疑惑,卻也管不了許多,沒想到他們居然摸上門來。
手持鋼刀,陳正通冷聲道:「苗海潮讓你來做什麼?」
他這時候,不過還以為是輔公祏走後的餘波未清,見到是苗海潮的兩個手下,並不放在心上。
蕭布衣笑道:「他讓我來,殺了你!」
陳正通愕然,側耳傾聽,見到思楠門外,蕭布衣屋內,聽不到別的動靜,稍微心安。見蕭布衣大咧咧的樣子,心中來氣,「就憑你們兩個?」
「錯了,不是我們兩個。」蕭布衣微笑道。
陳正通一凜,「你們還有別人?」他問出話來,自己都覺得有點蠢,蕭布衣偏偏搖搖頭,「沒有幫手了,不是憑我們兩個,只憑我一個人,一隻手,就能殺了你!」
他話音一落,已拔刀揮出!
室內油燈明滅之間,‘嚓’的一聲輕響,蕭布衣已回刀入鞘。
‘嘡啷啷’聲響後,陳正通的動作有著說不出的滑稽可笑。他舉刀抬在半空,可臉上再沒有陰狠之色。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滑落,伴隨著額頭流下的血水,狼狽不堪。
蕭布衣一刀揮出,速度之快,如雷轟電閃,陳正通在蕭布衣揮刀之際,已是揮刀格擋,可被蕭布衣一刀傷了額頭,順便斷了單刀,竟然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陳正通的信心卻被這一刀摧毀,表情古怪莫名,手臂僵硬,不敢稍動。見到刀光一耀,無可匹敵的時候,陳正通甚至覺得已被刀光劈成兩半。
他只怕移動的話,手足分開,四分五裂。
蕭布衣扯張椅子坐下來,沉聲道:「我問,你答,若有不實之處,我會讓你恨還活在世上。」
陳正通本以為自己已死,聽蕭布衣這麼說,忍不住摸了下額頭,才知道沒有被劈裂,心中更是駭然。
雙腿發軟,忍不住跪下來,陳正通哀聲道:「在下並沒有對不起苗將軍。」
「可你是否對得起江淮軍?」蕭布衣譏誚問。
陳正通愕然,「我……我……天地良心,我對江淮軍……」
蕭布衣刀光再閃,陳正通只覺得胸口一涼,低頭看下去,見到胸前衣襟盡開,露出赤裸的胸膛,不由駭然道:「閣下要做什麼?」
「我想要找找你的良心在哪裡?」蕭布衣笑容中帶著殘忍,刀尖抵在陳正通的胸口,看起來就要捅進去。
陳正通大汗淋漓,大叫道:「我對不起江淮軍,我一直在和王世充聯絡,求你饒了我!」
蕭布衣陰冷道:「說下去。」
他喬裝改扮,再刻意恐嚇,和閻王彷彿,陳正通只覺得胸口刺痛,毫不猶豫他會刺下去。性命攸關,能和西門君儀一樣往刀尖上湊的人並不多。
搞不懂蕭布衣的來路,又覺得蕭布衣明白很多,陳正通再也不敢隱瞞,急聲道:「王世充讓我監視江淮軍的動靜,隨時給他彙報。大爺,我就是一時財迷心竅,收了王世充的錢,坑賣兄弟的事情,我……我真的……」
蕭布衣冷笑道:「你真的沒少做過!」
陳正通不敢點頭,又不能反駁,臉色慘白,「大爺,可我就是通風報信而已,真的有損江淮軍的事情,從未做過。我求求你,求你不要殺我……」
「不殺你可以。」蕭布衣微笑道:「只要你乖乖的聽話,我還會獎賞你。」
「爺,你說要做什麼?」陳正通慌忙道。
「你怎麼和王世充聯絡?」蕭布衣問。
「每隔三天去城北三十里的落葉亭和王世充的手下接頭。」陳正通不敢隱瞞。
「輔公祏知道你和王世充聯絡嗎?」蕭布衣又問。
陳正通略作猶豫,見刀尖逼過來,慌忙道:「輔公祏雖和王世充聯絡,但他應該不知道我已被王世充收買。不過這人心機頗重,說不定暗中明瞭。不過我和他沒有利益衝突,所以一直相安無事。」
「下次接頭什麼時候?」蕭布衣微笑問。
「就在明日午時。」
「好,明天我見到人,留你的性命。見不到的話……」蕭布衣冷笑兩聲,倒轉刀柄撞過去。‘砰’的一聲大響,陳正通已被敲昏了過去,蕭布衣將他手足捆住,塞到床下。等走出了府邸後,老五匆匆忙忙的趕來,送來封信,「李將軍的加急軍文。」
蕭布衣展開一觀,臉色微變。
ps:寫完塵埃落定那節後,就一直想說兩句,於是就有了今天的這個感想。
其實每寫完一個段落後,墨武都是很有感慨,對於隋唐的這段歷史,研究很久了。
其中最重要的一塊,就是農民軍的起義。
隋朝末年,烽煙四起,門閥割據,在數百年雄厚勢力的影響下,農民軍在這段歷史長河中,無疑還是顯得太單薄些。
就算是能聚雄兵百萬的李密,也不過數年就煙消雲散。
但是這些勢力對門閥的衝擊,不言而喻,也可以說,這種衝擊,開始讓寒門逐漸走上政治舞臺,打破了士族的壟斷,這算是一種進步。
在農民軍起義中,李密、竇建德、杜伏威算是最重要、很積極的三股勢力。
杜伏威應該算是這三人中最弱的一股勢力,但是他在江淮的所作所為,值得稱道。他代表了百姓的一種希望,他也積極的想實現這種希望,在江淮一帶,他的名聲亦是遠勝旁人。
可惜的是,他根基最弱,所以一直束縛在江淮,苦苦掙扎,終究還是不免被門閥的冷酷湮沒。蕭布衣雖是叫做布衣,但是現在,他當然已不是布衣了,呵呵。
墨武在寫這些歷史人物的時候,通常都是先研究他們的生平事件,然後分析出性格,轉化為事件。
故事當然和歷史不同,但是故事,肯定也要表現出歷史一定的意義。墨武在寫杜伏威的時候,其實想寫一段農民軍被征伐的血淚史。嗯,有血有淚,並不輕鬆!
或許有些人覺得不爽,不過我想,真正的歷史,多半比我寫的還要殘酷和不爽。
杜伏威在前面佔的篇幅不多,其實通篇也不多,墨武寫完這個人的時候,舒了口氣,或許我想,我已經盡力的完成了心目中的這個人物。
在歷史長河中,農民軍的下場通常不會太好,就算水滸傳中描述,水滸將領被招安,也是死的死,傷的傷,七零八落,因為誰都心知肚明,這是他們命中註定的下場。
所以可以說,杜伏威既然是農民起義的領袖,他的下場,註定不會樂觀。從這個角度來講,竇建德當然也不會例外。
杜伏威的願望是好的,但是他的想法,肯定會和屬下衝突,也會被朝廷忌憚,他在兄弟心目中,是英雄,是帶頭大哥,但是這種男人,註定要為義氣捨棄了太多太多。
寫到他被妻子朋友誤解的時候,墨武覺得,這種事情,千古之前有,千古之後顯然更多,他的悲劇色彩,是被環境、義氣、性格等太多因素決定。可描寫這個人物的時候,其實也聯絡到當代的人性。當看到讀者「小蔥一根」評論中的幾句話,「無論對已經成家的人,還是對準備成家的同志來說,老杜的慘事是很值得回味的。家和萬事興大家都會說,但能付諸行動者寥寥無幾。否則也不會有貞觀和康熙末年的諸王奪嫡了。有句話,不記得是誰說的了:人自辱之,然人辱之。國自毀之,然人毀之。一切強大事物的毀滅不是因為外敵的強大,而是因為內部的不團結!」,墨武突然舒了一口氣,很感謝這樣的讀者,能夠挖掘出悲情之中,墨武埋藏的一個小小的想法,讓我在寫作的壓力中,得到一種被理解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