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紅線吸了口涼氣,良久無語。回想當年初見蕭布衣之時,一時間感慨千萬。
她雖然和蕭布衣沒見過幾次面,可也知道這人幾次浮沉,到如今才成為東都之主。本來方才見到之時,感覺和當年運河畔相見沒什麼兩樣,不明白他為何能到今日的地位。哪裡想到經過齊善行一分析,才明白此人的不同之處。
望向遠方,齊善行又道:「紅線,看一個城池的氣象,兵士其次,你首先要看的是百姓的氣象。」
「百姓的氣象?」竇紅線望過去,半晌看不出什麼。
齊善行問道:「你覺得這裡的百姓如何?」
「好像很安詳。」竇紅線遲疑道。
齊善行點頭,「何止安詳,還有快樂安定之感。或者說,他們每個人臉上洋溢的都是強烈的自信,試問黎陽地處山東、河南、河北三地戰亂的中心,在這裡的百姓,本來應該人心惶惶,他們為何不怕?因為他們相信西梁王!相信西梁軍有保護他們的能力!只是這一個相信,凝聚的力量就只能用可怕來形容。河北的百姓亦信令尊,所以堅不可摧,但是就算我等兵力相若,河北連番動亂,十室九空,百姓數目如何能和河南相比?從這點來看,我們已處於下風。」
竇紅線越聽越是心驚,這才明白父親為何一定要齊善行前來。
雖然都是長了一雙眼睛,但是看到的層次明顯有高下之分。
「按照齊先生所言,我們就沒有還手之力嗎?」
齊善行搖頭道:「紅線,不用焦急,眼下我們均是試探。長樂王想要攻下河南異常艱難,但是西梁王想佔河北,亦是要付出血的代價。若只有我們這兩方勢力,當然早就開戰,但是誰都不想消耗實力,便宜了李淵。所以現在我們要做的是……」
齊善行話到半途,突然住口不談,只因為前面來了一騎。馬上那人也正望著他們,目露沉吟之意,那人是個女子。
竇紅線也望過去,眼中露出詫異之色。這裡畢竟是黎陽城,二人還是小心翼翼的低聲交談,只怕禍從口出。竇紅線是個極為出色的女子,在這亂世之中,畢竟還是男人唱主角,她以女兒之身奔波,卻讓各方勢力不敢小窺,這在亂世之中已是少見。但是她第一眼望見對方那個女子的時候,卻感覺此女極為的與眾不同。
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那女子人在馬上,第一眼讓人感覺就是孤寂,那是一種就算身在千萬人中亦有的孤寂,也是骨子裡面的寂寞。可這種孤寂的背後,卻是那種看穿世情的悲哀。能夠看穿世情,因為她的睿智,她的睿智,讓她感覺有著說不出的自信。
可她偏偏又讓人難以產生敵意,甚至讓竇紅線有了一種同情。
因為女子很瘦弱,輕輕的咳,看起來隨時都會斃命。她這樣的女子,本應該在閨房中靜養,而不應該在大街徘徊。竇紅線知道,這女子絕非小家碧玉,因為她一舉一動都是有著天生的雍容華貴!
直到女子和二人擦肩而過的時候,竇紅線才發現,她甚至沒有注意到那女子的容貌。回想起來,那女子長的並不出眾,她的眼很大,臉頰消瘦。
「不知道是誰呢?」竇紅線喃喃自語道。
她本來就沒有期望齊善行能夠回答出來,齊善行除了識大體外,其實有個很出色的本事,那就是過目不忘。可這個過目不忘最少要見過才能不忘,大街上隨便個女子,她不指望齊善行能夠認出來。
齊善行果然搖頭道:「我沒有見過。」
馬蹄沓沓,幾人背道而馳,離開已有了距離,竇紅線忍不住又回頭望了眼,恰逢那女子也轉過頭來,向她微微一笑,然後再不回頭,消失在路的盡頭。
竇紅線望見她的背影,突然有種想落淚的衝動,因為她從這女子的身上,望見了另外一個人的影子,那個人,是她一生的愛,亦是一生的痛!那個人如今遠在千里,正和孟海公在作戰,可她千里奔波,對他從來沒有忘記。
「是她,真的是她?」齊善行突然道。
竇紅線精神一振,「她是誰?」
「她……好像是裴茗翠,可她怎麼憔悴了這多?」齊善行疑惑道。
「裴矩的女兒?楊廣極信任的那個裴茗翠?」竇紅線吃驚問。
齊善行點頭,「應該是她,她來這裡做什麼?」
「裴侍郎已經投靠了我爹,為何他女兒卻遊蕩在黎陽的大街上?」竇紅線早就聽過裴茗翠的大名,卻沒有想到她是這個樣子。轉念又想,她這種女子,本來就應是這種模樣,「裴矩、宇文化及和江都軍北返,別人都是妻妾成群,裴矩卻孑然一身,這點很奇怪。齊大人,你確認這人是裴茗翠嗎?」
齊善行搖頭道:「我當年在東都,見過此女一面。應該是她,她容貌或許憔悴太多,但是那種不經意流露的不羈,讓我印象頗深。不過她沒有和裴侍郎一起不足為奇。裴矩和裴茗翠雖為父女,可這父女向來是聚少離多。聽聞裴矩兩朝元老,風流倜儻,但原配死後,就一直再沒有娶妻,所以他投奔長樂王才是孤單一人。」
竇紅線皺眉道:「這父女也真的奇怪。」
齊善行苦笑道:「的確有點,不過楊廣死後,裴茗翠成無根之木,應該成不了氣候,我們莫要多事了。紅線……我想和你說件事情。」
「齊先生請說。」竇紅線恭敬道。
「我知道……你對羅士信很好。」齊善行猶豫道:「這些事情,本來不是我應該過問。」
竇紅線臉上一紅,「齊先生客氣了,其實我知道……你們對家父和我,都是拳拳關愛之心。」
「聽到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很多。」齊善行輕聲道:「羅士信是員虎將沒錯,若論武功統軍,在長樂王屬下,絕對算得上翹楚之輩。但是此人據我來看……生性涼薄,對人苛刻,絕非佳偶。紅線,我私下和長樂王談論,都說你不應該選他。」
竇紅線漲紅了臉,「齊先生,我爹和你說的這些?」
齊善行搖頭道:「長樂王他……當然不會勉強你,但是我為人臣,卻知道他的心思。」
「這個不勞齊先生費心了。」竇紅線道:「現在士信和孟海公激戰,為我爹竭盡心力,沒想到爹竟然會猜忌他,我會回去和爹說說。」
她催馬前行,轉瞬把齊善行拋在身後,齊善行無奈搖搖頭,縱馬跟了過去。
那落寞女子此刻卻已到了王府前,早有守衛兵士上前道:「來者何人?」
兵士持槍上前,謹慎非常。
如今的西梁王府,早就戒備森然,等閒人不能進入。落寞女子在馬上道:「請你們通稟西梁王,就說裴茗翠請見。」
兵士面面相覷,有一人道:「西梁王豈是你想請見就見的?」
女子蹙眉,才待再說什麼,身側走來一人,突然道:「裴小姐,你怎麼來到了黎陽?」那人大眼濃眉,滿是詫異。裴茗翠含笑道:「徐將軍,原來你還認識我。」徐將軍就是徐世績,見到裴茗翠的時候,滿是錯愕,轉瞬道:「你要見西梁王?我帶你進去!」
他不說二話,當先行去,兵士紛紛退到一旁。
西梁王吩咐過,有幾人若來,完全不需要稟告就可來見,徐世績正是其中的一個。
裴茗翠下馬,緩步走進王府,見王府頗大,守衛不差,可簡樸非常,輕輕的點頭。
二人過前廳,走長廊,見到蕭布衣的時候,見他和張鎮周正指著地圖指指點點。聽到腳步聲,蕭布衣抬頭望過去,見到裴茗翠之時,有些驚訝。轉瞬放下地圖,快步走過來,驚喜道:「裴小姐,是你?」
他的高興絕非做作,而是發自內心,裴茗翠見到,笑容暖暖,「蕭兄,一別經年,別來無恙!」
蕭布衣不知道裴茗翠為何會來,但是她無論什麼時候來,他均是歡迎。
對於裴茗翠,他從來沒有什麼男女之情,這是他的朋友、他的知己,對於這個紅顏知己,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她能過的好一些。
「不知道裴小姐此行有何貴幹?」蕭布衣開門見山,親手送上茶水。如今能得他送茶的人,實在是少之又少。
裴茗翠接過茶水,輕聲道:「我有令尊的訊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