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節 面子裡子和達摩

有些人,說了不會做,可還有些人,做了也不說。

「雪兒,有事嗎?」蕭布衣請她坐下,為她滿上茶水。自從他的神藥救活塔克後,他別的方面倒沒有改變,氈帳內卻比以前舒適了很多。羊吐屯甚至說,如果他有意留在草原的話,以後有機會會送給他兩個婢女。

因為婢女還在天上飛,所以蕭布衣也只能自己倒茶水。

蒙陳雪聽到一聲雪兒的時候,眼中有了迷霧,望著蕭布衣英俊不羈的臉,她發現這輩子已經無法忘記。

她以為自己可以做到忘記蕭布衣,可她發現她是欺騙自己,無論以後如何變化,蕭布衣已經在她心中有了不滅的烙印。

「你最近在可敦眼中印象不錯,她說你很精明能幹,是可造之材。」蒙陳雪輕聲道。

「可造不可造,我只想販馬。」蕭布衣微笑道,突然發現蒙陳雪臉上有了失望,不由問道:「雪兒,你怎麼了?」

「沒什麼。」蒙陳雪收斂了苦意,輕垂螓首,讓蕭布衣看不到表情,「哥特塔克好的很快,這幾天可以下地走動。可敦準備三天後出外狩獵,點名讓塔克和你去隨行。」

蕭布衣有些意外,「為什麼是我?」

蒙陳雪沒有抬頭,「可敦中意塔克,更喜歡勇士,也希望大隋的勇士能夠出類拔萃,揚大國之威,我對她說你箭法神奇,所以她要帶你去。我想如果商隊知道的話,肯定會引以為榮吧。」

蕭布衣苦笑,「我其實不過是個販馬的,並不想在可敦面前炫耀什麼。再說可敦身邊能人無數,我算得了什麼。」

「那很抱歉。」韓雪咬著嘴唇,「我這就去和可敦說……」

「不過出去散散心也好,不是每個人都有和可敦一起狩獵的機會。」蕭布衣見到蒙陳雪的臉色戚然,只好改口,心中卻想,她到底想讓自己做什麼?只是簡單的狩獵嗎?

蒙陳雪沉默半晌才道:「你雖然救了塔克,可是克麗絲總是說你的好,說你英雄無敵,塔克對你有些不滿,你小心他找你麻煩。」

蕭布衣有些錯愕,又有些哭笑不得,沒有想到陸安右的麻煩沒有解決,現在莫名又多了個敵人。他和塔克素未謀面,就是因為一個女人的稱許,已經埋下了敵對的種子。

二人都是沉默,蒙陳雪終於站了起來,「我來就是和你說這些事情,我要走了。」

蕭布衣找不到理由留她,等到她要走出氈帳的時候才叫了一聲,「雪兒。」

「什麼事?」蒙陳雪沒有回頭,嬌軀微顫。

「你最近過的好嗎?」蕭布衣掃遍大帳也沒有發現蒙陳雪遺落了什麼東西,恨不得拿起地上的案几來問,這是你掉的嗎?想了半天,終於想出來一句問候的話,又發現自己言辭笨拙。

「還好,克麗絲很照顧我,」蒙陳雪背對蕭布衣,「不過她遲早要嫁人了,我也要回蒙塵族了。」

「你為什麼現在不回去?」蕭布衣問了後,就有些後悔,慌忙改口道:「難道你要等克麗絲大婚後嗎?」

其實他心中有個疑惑,蒙陳雪一直都比較急切的迴轉蒙塵族,可是她卻一直待著這裡做什麼?

「克麗絲大婚是個原因,不過我還有更重要的原因。」蒙陳雪低聲道。

蕭布衣心中微顫,幾乎想問,是因為我嗎?可是他不敢問,無論結果是不是,他都承擔不起,他承擔不起整個族落的重壓。他是人,不是神,他知道以自己現在的能力,也知道自己是個外人,所以他幫不了蒙陳雪什麼。

「我在想辦法說服可敦和解蒙陳族的矛盾,我不想去求文宇周了。」蒙陳雪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已經掀開簾帳走了出去。蕭布衣愣在當地,有些茫然,蒙陳雪不想求文宇周了,她說這句話,只是簡簡單單的想法,還是有著更深的用意?

蕭布衣人在氈帳,只覺得長夜漫漫,無心睡眠。他不是個志向遠大的人,可是在別人眼中,他已經有了遠大的前程。

如果他不是千年後的人,他或許會被眼前的成績所振奮,沉陷下去,難以自拔。依照別人設想的路子,討好可敦,得到裴閥的賞識,然後被舉薦給聖上,說不定會平步青雲。

雖然說伴君如伴虎,可還有更多人削尖腦袋往上爬,不怕被老虎吃掉,因為那種權利的誘惑真的很難抗拒。單說他最近一段時間,不缺錢,不缺奉承,不缺賞識,也不缺敵手,這就是一個在山寨的人永遠無法得到的際遇。

可他偏偏知道,無論眼下如何風光,大隋必亡,而且就在這幾年。他升的越高,可能跌的越慘。所以得到可敦賞識,蒙陳雪舉薦他的時候,他沒有興奮,只有無奈。他一直在想,蒙陳雪或許沒有能力說服可敦,所以希望他得到可敦的賞識,進而助她一臂之力?可是她為什麼最後才說,若不是自己追問,她多半還是把心思瞞在心裡,自己又怎麼會有左右可敦的力量,蒙陳雪未免太高看他蕭布衣了。

恍恍惚惚之間,蕭布衣正要朦朧睡去,突然心生警覺,已經握住了長刀。他感覺一人已經無聲無息的來到了氈帳內。

眯縫著眼睛望過去,發現來人身形並不魁梧,絕非虯髯客,蕭布衣心中暗凜,卻是不發聲息。對方不知道他未睡,如果過來加害,他會毫不猶豫的把他砍成兩段。

「蕭兄弟,不用再砍了,再砍就是第三刀了。」虯髯客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蕭布衣一怔,翻身坐起,驚詫道:「是張大哥嗎,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他記憶奇佳,耳力也好,聽出是虯髯客的聲音,再說砍三刀除了虯髯客和他蕭布衣外,再沒有第三人知道其中的含義,眼前這人確認是虯髯客無疑,可虯髯客怎麼好像瘦小了很多?

「可不就是我。」虯髯客微笑道:「不過我這個樣子,也怪不得你疑惑。」

他話音才落,渾身突然發出豆子般的啪啪作響,整個身軀緩緩漲大。蕭布衣看到他由個普通人又變成個彪形大漢,不由駭然。那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就像時光加速,一個孩童迅疾變成年輕人給人造成的震撼。

看到蕭布衣目瞪口呆的樣子,虯髯客微笑坐了下來,蕭布衣見到他身形已經和以前不差,只是看到黑暗中看到他的一雙眼,不由詫異,「張大哥,你的眼睛?」

「哦。」虯髯客想到了什麼,伸手在眼中一抹,取出了薄若蟬翼的兩片東西,小心翼翼的放入懷中拿出的一個小盒內,這才笑道:「形體可易,這雙眼睛想要改變還很困難。」

蕭布衣見到他取出的東西類似自己那個時代的隱形眼鏡,更是詫異,「張大哥,你用什麼改變重瞳的這個特徵?」他方才看到虯髯客的雙眼和常人無異,這才有些吃驚。

虯髯客又把盒子開啟,推到蕭布衣面前,「我這雙眼睛招人注意,如果有事要做的話,都是取這個戴上。這從波斯流傳過來,又號勃利,可以遮掩眼部的特徵。當初在東都之時,有海外商賈就曾展示給中原人看。這種勃利可以改變眼球的顏色,一時間倒是頗為轟動。不過他要價高昂,再加上華而不實,倒是一片沒有賣出去,差點鬱悶的上吊。」

蕭布衣吃驚這時候玻璃製造業的高超的時候,啞然失笑道:「這種東西對於旁人而言倒是華而不實,對於張大哥倒是極有用處。」

「你說的不錯,」虯髯客笑道:「我每次出行,不愁相貌醜陋,只覺得雙眼礙事,被人牢牢記住。所以花黃金五十兩買下了全部十二片勃利,我有了方便,他也感恩戴德的迴轉波斯,發誓再也不帶這種貨物過來,所以我想這種東西現在在中原倒是少見。」

蕭布衣心想這個虯髯客頗有俠客之風,熟識之下又發現他也是性格爽快不羈,為人和善,偏偏身上帶有這麼多古靈精怪的東西,想想也覺得有趣。

「那張大哥你的身體又是怎麼回事?」蕭布衣問道。

「此為功法易筋的效果。」虯髯客倒是直言不諱,「我自幼習此道法,如今已有四十年,不過略有小成。」

「是易筋經嗎?」蕭布衣吃吃問道:「難道張大哥是從少林學來的?」

蕭布衣根據一點當代的常識知道,易筋洗髓兩大奇功都是少林傳下來的功夫,聽說是達摩所創,沒有想到今日竟然得見。本來以為自己這種遠見卓識會讓虯髯客小小的吃上一驚,沒有想到虯髯客反倒皺起了眉頭,「少林?蕭兄弟說的可是少室山的那個少林寺?」見到蕭布衣點頭,虯髯客有些奇怪道:「除了道家有易筋洗髓的說法外,我倒是見識淺薄,不知道少林寺也有這種功夫。蕭兄弟,你這個說法從何而知?」

蕭布衣知道又犯了一個錯誤,只能遮掩道:「想達摩祖師功德無量,我見識淺薄,以為這種高深的功夫只有達摩祖師才會創下。」

虯髯客搖頭道:「蕭兄弟其實氣量不凡,想這種勃利和易筋的功夫都是少有人知,蕭兄弟見到居然不以為意,已經讓我心中詫異,另眼看待。」

蕭布衣心中苦笑,暗道這些我早就見過和聽說過,不過是在千年之後,看到奇異之處,當然遠不及這個時代的吃驚,不過虯髯客的易筋功夫倒是讓他大開眼界,心中嚮往。

「我這倒是無知無畏,讓張大哥見笑。」

「無知無畏?」虯髯客喃喃念道,嘴角浮出一絲微笑,「蕭兄弟這種說法倒也有趣,倒和初生牛犢不怕虎異曲同工。」

蕭布衣雖然到這個年代有些時候,卻總是不知不覺的引用自己那時候的語言,不過古代人倒也聰明,很多詞語也都理解,倒沒有驚為天人。虯髯客對他言語的態度和山寨的人都差不多,並沒有大驚小怪。

虯髯客見蕭布衣不答,喃喃自語道:「達摩本天竺僧人,見識不凡,只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八個字已見高明。可惜他早死幾十年,我是無緣一見,實為生平憾事。」

蕭布衣嚇了一跳,又抹了一頭冷汗,心道好在達摩早死幾十年,不然自己豈不變成先知先覺。頭一回發現自己竟然和很多牛人一個時代,尉遲恭,虯髯客,李靖,楊廣,李淵,翟讓這些牛人已經讓人嚮往敬畏,如今又來個達摩,雖然已死,可是和自己不過幾十年的距離,對了,還有個李世民,不知道現在在哪裡貓著,想到這裡,蕭布衣不知道應該沮喪還是興奮。

「不過達摩傳道慧可,慧可授業僧粲,如今到了道信,已經是為四代,」虯髯客輕嘆一聲,「大隋信佛,與這幾人一心傳教倒是功不可沒。他們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看似無名,卻為有心。達摩此後三人都是少見的絕世高僧,悟性奇高,他們一心傳法,普度眾生,武學對他們而言,不過是枝葉末技而已,如此說來,我一心習武,反倒落入了下乘。」

他神色突然變的有些沮喪,蕭布衣卻道:「張大哥,大丈夫人活在世,只求大義所在,問心無愧即可。你這等俠義行徑在慧可僧粲來看,想必也是欽佩,所以我覺得你倒不用妄自菲薄。」

「大義所在,問心無愧?」虯髯客重重一拍蕭布衣的肩頭,含笑道:「兄弟說的不錯,不過慧可僧粲二僧已死,僧粲生前我倒見過一面,他徒弟道信聽說在吉州寺傳教,我去過幾次,總是無緣相見,也是憾事。」

蕭布衣雖然安慰虯髯客,內心卻是異常震驚,他到現在還很難想到這些人活生生的出現在自己身邊。他不信佛,可是也聽說過一花五葉。

禪宗在達摩東渡後才開始建立,經過二祖慧可,三祖僧粲,四祖道信,五祖弘忍,還有六祖慧能五人的大力弘揚,多年播種,終於一花五葉,盛開廣播,這才成為中國佛教的最大宗門,後人尊稱達摩為中國禪宗初祖。蕭布衣想起這些近乎神話的事蹟和人物,不由心中激動萬分。

達摩的故事更是家喻戶曉,什麼一葦渡江,面壁九年,只履西歸諸如此類,都讓人神馳遐想,虯髯客以不見這種人物為憾,蕭布衣何嘗不是如此!

「兄弟,你可知道我喬裝是為了何事?」虯髯客不談達摩,突然問道。

蕭布衣心中一動,「張大哥可是為了查哥特中毒一事。」

虯髯客一拍巴掌,「兄弟果然聰明,一猜就中。我這個人就是有個毛病,發生在我身邊奇怪的事情,我總是想要查個究竟,若不水落石出,多半不舒服。哥特和馬格巴茲一起中毒,看起來別無二樣,其中卻是大為古怪。兇手打草驚蛇的舉動實在讓人想不明白,我這幾日一直喬裝在哥特的身邊,以為哥特病好,兇手多半會再次想辦法下毒或者暗害……」

蕭布衣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張大哥,那個索柯突在醫治哥特的時候,百般阻撓,又莫名的知道神藥的事情,他是否和此事有關?」

虯髯客嘴角露出古怪的笑容,「我倒不這麼認為,其實索柯突知道藥物的事情,卻是我暗中放訊息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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