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水煮大神 一度君華 第2頁,共2頁

「小民也不敢再求活命,只是王上,小民生性便是怕疼的,這個燒死實在是太殘忍了,王上素來寬仁,還請替小民換個痛快點的死法,也算是聊報小民對小王爺的那點恩情吧。」

「哼!」沈曦終是大步離去,唐黛亦未起身,她今天已經看過好幾個人的背景,不需要多出這一個。

次日,王上將沈曦將抓獲豔情、反動作者絕大多數改判流放,以黛色煙青為首的十多名重罪者勾決,於次日坑埋。

唐黛第一次被遊街示眾,長安城百姓爭相圍觀。她站在囚車之上,據說這次的押解官兵的老婆也是她的讀者,是以那枷鏈並未縛得多緊,她還能好好地站著。

周圍是眾人的指指點點,唐黛的目光在人群中游離,當時她倒是不難過,只是覺得這官府實在很沒經濟頭腦,若每次處斬要犯時都收取門票的話,一則肯定能解決長安交通堵塞問題;二則是還是小賺一筆,何樂而不為來著?!

周圍有人高聲喚色大,唐黛轉頭,未看見誰喚她,只見著西南的轉角,唐果兒遠離了人群,站在遠方老舊的屋簷下。那距離其實真的很遠,遠到他不相信唐黛能認出他,遠到只有唐黛認出了他。

唐黛極快地收回了目光,又感嘆其實許多古裝電視劇都是騙人的,即使是遊街示眾,也未必就會有百姓肯丟西紅柿、爛菜葉和雞蛋的。

莫非這些道具也都跟紅袖、起點、晉江原創網一樣要收費了麼?

何以他們都這般吝嗇?

囚車行得極慢,以至於唐黛能出人群發現許多舊友,她看見瑞慈,而後又看見蒲留仙,他在街頭人群中佇立,待四目相對時,唐黛想揮揮手,奈何手實在是伸不出來,便只有衝他道:「妾墮玄海,求岸不得。郎君義氣幹雲,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歸葬安宅,不啻再造。」

人群喧鬧,唐黛料想他是聽不清的,她只是希望他別怪她。若這世上原本便是沒有寧採臣的,那麼唐黛是不是聶小倩,又何必介懷呢?

到刑場時已近午時,一干重犯自囚車中被解出來,俱都反捆了雙手整齊地排列於坑前。壽王沈裕作為本次督刑官,自然也是到了現場。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夏日的午後,烈陽高照。唐黛出了一身的汗,白色的囚服緊緊地貼在身上。

沈曦一直注意著沈裕的表情,直至午時一刻,他起身,倒了一碗酒,緩緩行到唐黛面前。金色的陽光耀花了眼,唐黛看不清他的眉眼,只就著他的手叨了那酒碗。

烈酒入喉,身體都將燃燒了一般,她卻倔強地將它飲盡。

沈裕擲了那碗,替她擄了擄額頭汗溼的髮絲,他努力讓他的聲音可以令眾人聽清:「死後想葬在哪裡?」

他的聲音一如平常,唯眼神里竟似帶了一絲哀求,唐黛知道他想收殮她的屍骨,天氣炎熱,長時間的曝曬令她臉上泛起彤雲,豔若朝霞。她的聲音卻清朗洪亮,人皆可聞:「普天之下,莫非黃土。待來年唐黛身腐,亦不過黃土。不在乎埋骨何處。」

沈裕欲再說什麼,卻是雙唇顫抖,語難成句。

午時三刻,行刑令下。有人上來扶了他回去,烈陽中他倉皇回頭,眼中竟隱現淚光。唐黛含笑看他。

從二十一世紀的晉江原創網,到大滎王朝的公開亭,唐黛又寫了一輩子的言情,那些文字抒遍親情、友情、愛情,到最後她發現情之一字,其實無甚可言。

沈裕徑自回了案間,再不肯回頭。

有官兵將一干重犯全部推進深坑,唐黛最後回望,唇際笑靨如花。如果這也算言情,想必一定是一齣最失敗的言情,在故事裡,所有的主角、配角,都不曾相愛。當泥沙鋪天蓋地而下時,唐黛淺笑著閉了眼,從此心中眼裡,只剩這湛藍晴空,金色的陽光瀰漫了世界。

永無黑暗。

百人坑被填平,半個時辰後允許家人進來收屍。

沈曦高據主位而坐,半晌亦覺無趣,遂揮手:「刑畢,都退了吧。」

眾臣都不敢擅離,壽王沈裕雖實權不在,但若按尊卑,也應他先離起身離去。目光匯聚之處,沈裕緩緩起身,他眸中含笑,動作沉穩、氣度雍容,這麼樣不識抬舉的一個女人,根本就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他有什麼可悲哀?

他在眾人注目下起身跪拜:「臣……」是什麼遮蔽了千頃日光?他開口,覺得有什麼東西哽在喉間,令他字字艱難,「臣沈裕……」

話未落,他一口血噴在臨時搭建的觀刑臺上,那星星點點的紅在炎炎烈日下暈散開來,竟是觸目驚心。眼前一團模糊的光影,他極力想要看清。

夜晚的蘭若寺,夜風潛過窗欞,古案清燈,一女子披散著長髮,素手執筆,哼著異鄉的小調……

大滎王朝的裕王爺伏在觀刑臺臨時搭建的臺階上放聲大笑,狀若癲狂。

沈曦驚身站起,又覺失態:「扶皇叔回府,宣太醫。」

他努力讓自己鎮定,然而那一刻卻是心亂如麻。

沈裕離場,大小官員也開始陸續地跪安了。有家人哭泣著進來認領屍首。這刑場的罪有應得之後,圍觀者散場,竟然只餘下悲切悽然。

逝者已逝,再無悲苦,誰撫屍斷腸?

沈曦在臺上站了許久,天子儀仗未動,吳公公上得前來:「王上,日頭太盛,回宮吧。」

日頭確實太盛,他只覺暈眩:「你說朕要不要把那個人的屍首……賜還於他呢?其實從小到大,一應器物他從來不曾有半分薄待於朕。他也老了,看他如此,朕……」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似說給自己:「朕突然心生不忍。」

吳公公也看著那片慟哭哀泣的刑場:「王上,依老奴看……若將唐館主的屍身歸還王爺,王爺必睹物傷神,他身子骨如今一日不如一日,此物不見倒也罷了,若是一見,只怕……只怕壽數無多。」

沈曦片刻後即起駕離開,臨行前留下一句話:「如此,將她焚化……骨灰沿江拋灑吧。」

次日,天子親自壽王府探視,壽王沈裕已病重難起。但當沈曦面露愧色時,他的笑容仍疏淡如昔:「本王怎會為了一個女人傷痛至此,不過人生如燈,終有滅時。王上不必在意。」

沈曦便相信這是與他無關的,人生如燈,終有滅時。

可是你明白什麼是真正的愛嗎?

真正的愛,就是當你大錯已鑄時,寧願將錯就錯,也不願在某天結局已定時你知道真相。

真正的愛,願君坦蕩一生,不必愧悔,不必傷懷。

豐昌十二年秋,蒲留仙某次途經長安書坊時,發現一本書,封名《聊齋志異》,粗略一翻,竟然是自己的短篇集,只是在扉頁,寫著一段雋秀小字——

千百年後,當紙上墨香都隨歲月淡去,右下角私印的輪廓已看不清,你我都淪為古人留待後人評品,誰還會去猜想這文字背後的秘密?誰還會在意這破落古寺,山中寒夜,你的手為誰執筆?

怎能不穿越?

倘若在這裡,我能遇見你。

原來在這裡,我能遇見你。

他怔在原地,指腹緩緩撫過封底,在那裡,作者名和全書選題策劃編輯的名字並列在一起:蒲留仙&黛色煙青。

若干年後,有僧人重建蘭若寺,見寺前一墳,挖掘後竟是空棺一具。除一樟木盒中置一本薄書以外,別無長物。

書是短篇集,時日久遠,邊角已卷,唯扉頁題序仍清晰可見——

千百年後,當紙上墨香都隨歲月淡去,右下角私印的輪廓已看不清,你我都淪為古人留待後人評品,誰還會去猜想這文字背後的秘密?誰還會在意這破落古寺,山中寒夜,你的手為誰執筆?

怎能不穿越?

倘若在這裡,我能遇見你。

原來在這裡,我能遇見你。

一本鬼神短篇集,為什麼會用此無頭無尾之語作序?

眾僧爭相傳閱,無人解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