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水煮大神 一度君華 第2頁,共2頁

但這就是流亡,它其實遠沒有想象或者小說中浪漫。你以為你可以得到整個世界的自由,實際上不過只擁有了馬車裡這巴掌大的地方。

車行至金沙關時,葉獨城放她和唐果兒下來活動活動,他指著前方蜿蜓崎嶇的小徑告訴唐黛:「再往前行,約有五六日路程,便可到達長白山了。」

唐黛順著他的指尖看過去,那片延綿的群山彷彿已經近在眼前,那就是她夢想中的地方。朝看草長鶯飛,暮聽漁舟唱晚,攜我良人,山野終老。

「娘,這裡好美啊。」唐果兒雙手還攀著她的脖子:「可是我們可不可以先在這裡玩兩天,果兒好累哦。」

唐黛拂去他臉上吃零嘴兒沾上的糖渣,她的聲音和了風,依稀中彷彿換了聲色:「那邊有間廟,我們今晚不趕路了,借宿一宿吧。」

葉獨城怔了一怔,已經那樣近,他以為她會繼續星夜兼程,但片刻後他已經回過神來:「是。」

偏僻的關隘,寺廟當然不會太大,幸得主持甚是熱情,特意闢了間禪房供他們居住。唐黛並不是個虔心信佛的人,但既然來了,她便也拜了拜廟中諸神。她雖偶爾也寫玄幻文,但大多架空言情,對古代神話所知並不多,也認不出大殿下幾諸神各是哪路神仙。

參拜時主持於旁替她唸經祈福,她也添了些香油錢,見佛前案間有籤筒,她雖不信卻不乏好奇:「大師,我可以求支籤麼?」

主持便取了籤筒,許是殿間香火太旺,煙霧繚繞,他的話也帶了幾分莊嚴:「但凡佛前,大多謂之心誠則靈。但眾人卻不知這誠之一字,不是對佛,而是對己。女施主信否並不重要,但若要佛前問卜,則以誠待己吧。」

唐黛實在不是個有慧根佛性的人,她只是拿了那籤筒,搖了好一陣,終於落了一根籤。這裡的籤與之別處不同,未有上、中、下籤之說,主持說得很高深,人生如路,所謂福禍順逆,不過是種經歷,談不上吉凶。所以唐黛手中的籤也看不出來是好是壞。她比著號在牆上找到了那隻籤的籤語,其所書極短——哀悲莫罄,情如泡影,鴛鴦夢,三生約,何堪追認。

其實主持說得沒錯,她確實是不信這些,所謂的高深莫測,或許不過是解釋不準的藉口,而文字自古便有太多種解釋。是以她也未找主持解籤,只作笑談。

寺廟地處甚高,可以看到遠處的群山,她扶著寺前欄杆眺望,只見那雲靄深處,山峰積雪,霞光所至,光芒璀璨,積雪反射著五彩的光,其景虛幻。

如同天涯盡頭。

其實她知道,這群山欺騙著旅人,那近在眼前的風光,相距甚遠。若當真要進得山中,仍需許多時日。

及至暮色將至,葉獨城過來請她回房將歇。她抬眸定定地看了他許久,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唐黛的目光也可以這般犀利,使得他有片刻不敢直視。

而這銳色也只是一閃,轉倏即逝。

她回了禪房,一路勞頓,唐果兒已經睡了。葉獨城送了些熱水進來,供她洗浴。那時候她已經二十幾天沒洗過澡了,她接過木盆,看不出心中所想。

及至晚間,唐黛半夜驚醒,竟是腹痛難忍。她呻吟了一聲,葉獨城在房上,喚了一聲:「主子?」

片刻後他便出現在她房裡,唐果兒還在熟睡,他抿唇,半晌將她打橫抱了,飛奔至山下求醫。偏僻之地,僅有一處簡陋的醫館,那大夫卻極是熱誠,引著葉獨城將她抱進房裡,置於簡榻之上。

他細細地把了脈,忙開了藥方,令童子去外間抓藥,立刻熬煎,忙完方才對唐黛道:「夫人一路舟車勞頓,就算大人能吃得消,腹中的孩子又怎麼……」他不再多言,只是開導:「幸好不甚要緊,夫人好生歇息吧,骨血也是講究緣分的,不得即是無緣。待喝過藥,將養個把月,身體自可復原。」

唐黛的唇色已經發白,這痛是她所經歷過的,時隔數年,竟然記憶猶新。葉獨城握了她的手,他的每一個字都乾澀:「對不起主子。」

唐黛伸手撫開他額前的長髮,含笑直視他。痛現在眉目間,那笑意卻越發深了,懷孕四個月,即使是在二十一世紀要流產也是極危險的。而在這個偏僻的小鎮,這位大夫卻鎮定地道不要緊。這裡經年風沙,晝夜溫差極大,而這醫館裡的僕婦、醫者膚色卻極白,完全不染這偏遠邊關的苦寒之色。

葉獨城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也許她應該抱著什麼東西哭一場,讓所有的痛都散在這荒涼偏僻的塞外夜晚。可是她只是這般笑著,最後她抱著肚子在榻上放聲大笑。

有僕婦進來幫她清理身體,葉獨城出去了,關門時她的笑聲還在他耳邊,一聲一聲,荒涼入骨。

僕婦替她擦洗著身子,很是不解:「你笑什麼?」

她的聲音也帶了些異域的聲腔,但勉強能聽懂。唐黛任她擦洗,其聲漸微:「我在笑我自己。」

何馨,我已經到了天邊,還差一步,只差一步我便可展翅,去看看這一邊到底有什麼。可是我突然厭倦了,放眼這天下,何處非異鄉?

異鄉異客,身在何處,有區別嗎?

僕婦也未再多言,她是明白這種疼痛的,她看過無數女人為此呻吟垂淚,實在想不出這有什麼好笑的。

這女人莫不是瘋了?

葉獨城端了藥過來,唐黛伸手去接,他只嘆氣:「屬下喂主子吧。」

唐黛仍是將碗接過來:「我手沒斷。」

她仰頭一口氣將藥飲盡,草藥的苦澀漫至五臟六腑,葉獨城嘆氣:「主子,如今你的身體……我們歇兩日再趕路吧?」

她抬眼看他,半晌,握了他的手覆在自己小腹上:「葉獨城,我今年三十一了。我再沒有下一次,再不會有下一次……」她的語聲很淡,卻彷彿字字都帶了疼痛,葉獨城突然不怎麼如何安慰她。

唐黛最終未能逃脫,兩日後被刑遠帶人抓獲,稱壽王有令,帶回長安。

刑遠帶著唐黛、葉獨城、唐果兒,原路返回。唐黛甚至沒有掙扎,很平靜地便跟著他迴轉,他與唐黛雖無交情,但因著唐果兒,他總算是不忍看她太過落魄:「回去之後見著王爺,好好認個錯,莫再觸怒他了。」

「我為什麼要觸怒他?」唐黛在笑,她笑著道:「刑遠,唐黛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何必再去觸怒他……」

不過輕聲一嘆,蕭索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