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水煮大神 一度君華 第2頁,共2頁

唐黛便住進了刑部大牢,這裡的格局和大理寺大致相同。只是她再也不可能遇上那個叫何馨的女子。

因著之前帶兵,沈裕治下嚴謹,刑部大牢的風氣倒是好很多,至少女囚的獄卒是不敢隨意施虐的。整個大牢裡一直有人巡視,每次時間間隔大約兩刻。

唐黛就這麼坐在那堆稻草上,外面已是天光大亮,牢裡卻只從氣窗——準確地說應該是氣孔裡面依稀透了幾束陽光進來。

這是六月的清晨,隱約可以聽到漸起的蟬鳴。

唐黛突然就後悔了,她覺得或許自己不應該將何馨帶出來,這樣安安靜靜地呆在牢裡和那樣慘烈的死,也不知道哪種結局更偏圓滿一些。

牢裡與牢外,一堵厚牆隔成兩個世界。

王上的死訊在第二天正式公開,皇城的九五喪鐘一聲一聲,肅穆哀重,響徹半個長安城。

大滎舉孝。

先王承明帝平生不好女色,後宮雖有粉黛六百餘人,所得卻也不過二女一子而已。東宮太子沈曦年僅四歲,朝中表面平靜無波,暗裡卻是謠言四起。

四歲孩童登基,即使是戴上帝冠,穿上皇袍受萬臣朝拜,最終也不過只是一個傀儡。一個還在尿床的孩子,懂得什麼叫江山?什麼是社稷?

而承明帝兄弟六人,現今真正餘下的不過壽王一人,他現雖是文官,手無兵權,但軍中舊部大多還在,而且他負責長安城防,這皇城兵力,大部分還在他手上,太子難以成事,只聽令於帝君的御林軍群龍無首。大家明裡不說,暗裡都在看著他如何竊國呢。

所以當次日晨,壽王進入東宮的時候,他的皇嫂表面上強作鎮定,而端茶的時候,執盞的手都在抖。

她其實已經視他為洪水猛獸。

這就是信任,權勢面前,危難關頭,它不會比一張a4紙厚多少。

只有四歲的太子沈曦,仍然如往常般撲上來,聲音還帶著奶氣:「裕皇叔!」他徑自撲到裕王面前,將他的又腿抱住,仰頭看他:「裕皇叔,你是來帶曦兒去騎馬的嗎?」

皇后伸手想將兒子扯過來,卻又礙著裕王,不敢動作,她只有僵硬地笑著:「曦兒,母后和你裕皇叔有些事情要談。」她很自然地示意乳母將太子帶下去,裕王爺卻伸手將小傢伙抱起來:「皇叔過幾天再帶你去騎馬,到時候皇叔還教你射箭!」

四歲的沈曦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看見了母后的哀容,心思卻還停留在和宮人的前一場遊戲裡:「那曦兒要射黑熊,父皇說黑熊是最兇猛的獵物了!」

沈裕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其實哪種獵物最兇猛,實在是很難說清的事。比如承明帝沈輒曾獵殺過六頭熊,最後卻死在一個完全不懂武功的弱女子手上。

他將沈曦放在地上,乳母趕緊上前將年幼的太子抱了下去。皇后面色蒼白,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之時,她選擇自保:「裕王爺,別的哀家就不說什麼了,這大滎本就是姓沈的。曦兒年幼,這皇位他……」

時值盛夏,這坤寧宮有著冰雕降暑,而皇后卻只覺得香汗淋漓。前一刻還是恭順臣子的人,也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就取她們性命。

那天沈裕著了深紫色的親王朝服,他的目光如若深潭,表面平靜,暗裡激流兇險。他閱人無數,如何看不出自己皇嫂的心思,卻一字一句,緩慢清晰:「臣弟已命禮官准備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子雖然年幼,但有眾臣輔佐,總會長大的。」

他不作此說尚好,話一齣口,皇后更是面色如霜:「皇叔!」她竟然是不顧禮儀地扯了裕王的袖角,語聲近乎哀求:「皇叔……曦兒年幼,求……求你放過他吧。」

她久居深宮,陰謀詭計已見過太多。而且……而且壽王與承明帝之間的一段舊怨,雖外人無從得知,她卻是清楚的——那時候她已經是太子妃了。

四歲的太子,懵懂無知。她的父親乃舊相,現已賦閒在家,朝中無勢,便只好求個平安。若是裕王想要登基,放了她們那是最好,但就怕他心思狠毒。

先籌備太子登基大典,然後讓太子在登基前或者後幾天莫名死去,既堵了守舊老臣的嘴,又全了他一身忠孝之名。

她心思百轉,語聲已成哀求,而那個她視為即將取她母子性命的魔鬼只是靜靜地站在宮殿中央,夏風穿過中堂琉璃的珠簾,微撩起他金線繡祥雲的袍角,紫氣微漾,天神降世一般。他似乎沒有注意到她的恐懼,神色依舊波瀾不驚:「三天之後,是個好日子。皇嫂準備吧。」

辛卯年丙申月丙申日,宜祭祀、上冊、受封、臨政。

大滎幼帝沈曦正式登基,帝號順隆,改國號豐昌。

同時,太后代新帝擬第一道聖旨,稱因太子太過年幼,特賜權壽王沈裕監國,代帝君處理大滎一切政務。

江山其實並未易主,但悠悠眾口,難免也就栽沈裕一個專權竊國的罪名。朝中老臣也有些是有意見的,但是四歲的孩子,真的是太小了。

思來想去,除此之外,竟是再無良策。好在他本也是嫡系的皇族血脈,這事便也就這般定下了。

新君臨朝,這番更換,總算是未引出什麼風波。

裕王直到半個月之後才去到天牢,那時候他已經是監國,何馨的屍首自然也是有人要求詳驗,但已經被野獸吃得只剩下一顆頭顱,幾根枯骨。於是這事,竟然也就栽贓給了太平天國的餘孽,最終不了了之。

而唐黛與何馨交厚眾人皆知,論理罪當同誅。監國大人沈裕以半個月時間下定決心,此人若是再留下,先帝死因與他怕是難脫干係,於是唐黛是無論如何留不得。

他站在刑部大獄的牢門前,神色嚴肅。獄卒不敢怠慢,緊緊地開了牢門,後面有人捧著托盤,裡面竟然是幾樣可口小菜,一壺酒。

也不知是否從壽王府帶過來,那壺身極其精美,配得上「薄如紙、明如鏡、聲如磬,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作將來」的形容。

因有裕王在,獄卒搬了一方小桌進來,將八樣小菜仔細擺好,卻只放了一雙碗筷。二人相對而坐,沈裕親自替她斟了酒,語聲不緊不慢:「臨死之前,有什麼心願麼?」

唐黛心中狐疑,仔細地留意他的神色,卻見他神色嚴肅,不似說笑,心中亦是懊惱。她心知若自己的罪名定下來,寒府的人絕對跑不了。刺殺國家首腦,放在哪個時代也是誅九族的大罪。

她小心翼翼地喝了半杯酒,終於忍不住小聲道:「小民還真有一個願望。」

「哦?」沈裕坐到她身邊,用她的筷子挾了口菜:「說。」

唐黛可憐兮兮地看他:「請王爺准許小民老死吧。」

沈裕拿了精緻的酒壺,仰頭往嘴裡一倒就是小半壺,再給她斟了一杯:「你這算是求本王麼?」

唐黛慢慢啜飲著杯中酒:「小民求王爺,讓小民老死吧。」

說話間沈裕終是將壺中的酒倒盡了最後一滴,他劈手將壺往角落裡一摔,砰地一聲脆響,酒壺碎成一堆瓷片。響聲驚動了獄卒,但見他無事,沒人敢過來。他突然覺得很解氣,語聲彷彿也帶了酒氣:「本王準了!」

他用了半個月時間下定決心處死唐黛,又在一壺酒之後成功反悔。

唐黛只是看那一片白色的碎片,它們本是瓷土,某日因著機緣巧合搖身變成瓷器,而後又將還原為瓷土。地球是圓的,你以為你能走很遠,而實際上,你不過是在劃一個圈。

到最後,發現終點亦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