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旁邊有侍衛持長槍,打橫一掃直中他雙膝,他站立不穩跪了下去。
王上卻揮手製止:「你還有何話說?」
二人問答間,裕王只覺得有微涼的手扣進了他的五指,他回頭便見著唐黛,松脂的火把燃得滋滋有聲,火焰映照她的臉,暗金色的火光遮去了原本的蒼白。周圍兵士有人見到裕王爺抱她上車,也並不敢阻攔。她踮了足尖,在他耳邊低聲道:「王爺,請殺了他吧。」
裕王轉頭看場中,黎橋依舊跪著,長髮散亂,他臉上全是血,聲音卻沒有多少悲意:「前人枯骨,縱然失敗也能鋪就後人道路。黎橋今日身死,他日,必有人會揭杆再起。」
面對這樣公然的挑釁,承明皇帝卻並不動怒,他笑著轉頭,話卻是對身邊的裕王爺說的:「這個人骨頭很硬,朕知道對付骨頭硬的人,還是得交給你啊。」
裕王拱手:「皇上,臣弟認為此人留不得。一是此人本是七尺男兒,若臣弟以刑折辱,怕是會惹百姓非議。二則他在,那個所謂的太平天國餘孽怕也是賊心不死。不若就地處決,將其頭顱懸長安城城門示眾三天,以儆效尤。」
王上顯然是考慮了半晌:「也罷,那就殺了吧。」
裕王從身邊刑遠腰間抽了長劍,卻是遞到唐黛手上:「去吧。」
唐黛穿越到大滎王朝一千多個日夜,她已經握慣了毛筆,卻是第一次握上這劍柄。她身上在發抖,裕王聲音很低:「不去本王反悔了。」
唐黛於是持著劍走出去,王上將聲音抬高,讓所有的將士們都聽見:「唐黛,你也是穿越者,今夜卻要親手殺了這為穿越者謀求自由的黎橋麼?」
黎橋抬頭看她,他臉上帶著微笑:「唐黛……你就是黛色煙青嗎?」
唐黛一直在想自己的臺詞,可是她無法教會這些人什麼是文明,也沒有布魯諾和蘇格拉底此類先驅的勇氣,她只有像加略人猶大一樣握著兇器站在這裡。
周圍的嘻笑聲都淡去,他們都在看她出手,看鐵器入骨肉,濺出溫熱的鮮血。黎橋嘴角依舊帶笑,他的目光甚至帶了些許鼓舞:「不是每一場穿越都需要建功立業,不是每一場穿越都能夠傾國傾城。但是若不是這次穿越,我會在家長裡短、朝九晚五的太平盛世中鏽蝕,每天六點半擠地鐵上班,下午六點鐘擠地鐵下班,為著幾千塊錢的薪水疲於奔命,一生庸碌。終其一生都不能感受這熱血,終其一生都不知道何為信仰。所以……不用遺撼。死亡,本身就不是遺撼。」
他歪了歪頭,那是個二十七八的年青人,眉宇間還帶了些頑皮的色彩:「來吧,痛快點。」
唐黛眼前已經模糊,她高舉了長劍,眼一閉,狠狠地劈下去——劍卡在黎橋的肩胛骨裡,黎橋拼命擺頭吸氣,半天才咬牙出聲:「瞄準一點,瞄準一點。」
唐黛已經哭成了淚人,最後何馨分開人群走出來,她將唐黛推過去,抽了她手中的長劍,一劍直接刺入他的心臟,黎橋依舊在笑,他的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色大,我知道你為什麼想讓我死。我看過你的書,還留過手印和評……很精彩。」
何馨低聲卻是告訴唐黛:「轉過頭去,怕就別看。」
話落,她反手一絞,黎橋瞬間氣絕。
周圍掌聲響起,他們都為何馨這乾淨利落的一劍喝彩。何馨攬著唐黛看四周隱沒在火把光影中的人群,她的聲音也帶了笑,言語卻透出入骨的絕望:「袋子你看見了嗎?這世界瘋了,所有的人都瘋了。」
唐黛俯身去探黎橋唇邊溢位的血沫,那血卻像她的眼淚一樣越擦越多。
不是每一場穿越都需要建功立業,不是每一場穿越都能夠傾國傾城。但是若不是這次穿越,我會在家長裡短、朝九晚五的太平盛世中鏽蝕,一生庸碌。終其一生都不能感受這熱血,終其一生都不知道何為信仰。
可是黎橋,什麼是信仰?
公開亭之外,浮雲小築書稿紛沓,評論也都披了馬甲,那些褒貶不一、伴我永夜的話,哪一句是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