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十章 蛋炒飯(3)

「既然如此,我倒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白澤大人。」朱成碧慢悠悠地說。十九

立在原地的,重新又是那兇悍驕傲的獸了。

「等等,恐怕有詐——」

當她以為他是自己尋找的那個人時,在他面前展現出來的驚人軟弱此刻已經消失。

「陣眼就在此處,要救小萱他們,必須得破壞這水晶棺。」

她眨了眨眼睛,金眼中便再無淚水的痕跡。

那創造世界的白澤神,因為這一句話,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但只有短短的一瞬。

他記得這個聲音。

有一瞬間,朱成碧在他對面輕輕地搖晃了一下。

「你我既然妖力盡失,便只能用蠻力——難不成你有更好的辦法?」

總會有人,代替我,再陪伴你

他等待了無窮無盡的歲月,為的只是這一刻。

就這樣相信好了,然後平安喜樂地活下去。

當段清棠的水晶棺在朱娘掌下碎裂,無數冤魂衝出,將朱成碧團團圍繞的這一刻。

你所努力想要想起來的一切,不過是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自墓室深處,陰暗的角落裡,忽然衝出了雪白的長髮,猶如洪流一般,將朱娘攔腰一裹,帶出了冤魂的包圍。

沒錯,所有的記憶都是虛假的,根本就沒有常青這個人類存在。

而這一切,水晶棺另一側的,這個時間點上的常青,都不得而知。

「我是白澤!」

這個常青必須以為朱娘已經死去,否則,他就不會選擇穿梭去那開天闢地之時。

新鮮的痛楚,連同血腥,他一併默默地嚥下去了。

那麼,這整個天地也將不復存在。

那牙齒也割破了他自己的舌頭。

白澤神靜靜地等待著當初的自己啟動法陣的聲響傳來。

一瞬間,他滿頭白髮洶湧,前額露出了鮮紅的眼紋。甚至連細密尖銳的牙齒,也冒出了唇邊。

他已經這樣等待了許久,久到此刻已經將朱娘保護在自己的長髮之內,卻不敢置信這是真的。

「不是早就說過了嗎?」他陰冷地道,同時釋放出了全部曾經屬於白澤的妖力。

他不敢觸碰她,生怕這樣一來,她就會消失。

「你——」

「你是誰?」反倒是朱成碧略帶迷惑地問。

「怎麼?捨不得看我活活燒死?」常青模仿著記憶裡白澤的語氣,「不過是照著段清棠的樣子捏了張臉,你便痴迷至此?」

她一點點地靠近,將桃花的花瓣和枯枝從他的長髮間清理下來,端詳著他佈滿青苔的臉。但是等她想要觸控他的臉頰,他卻躲開了。

朱成碧卻迅速地扭轉了手腕,將那一勺蛋炒飯,連同勺子一併扔了。

是啊,他究竟是誰呢。

常青緩緩地露出了微笑,張口便朝嘴邊的勺子咬了下去。

白澤神怔怔地望著朱成碧。

若是付出他僅有的一切,將他的這顆真心也一燒盡了焚燬了,夠是不夠?

他緩慢而艱難地朝她攤開了自己僵硬的手掌。

她曾給了他一顆心。而他也曾以為,自己別無所有,唯有對她的真心不滅,才是最後的依傍。

掌心當中,旋轉著那枚定魂玉製成的日晷。

那得是,怎樣的犧牲呢?

「我才是,真正的白澤。」他嘶啞地說。

如今他已經戰勝了白澤,卻在霧鏡當中看到了可怕的未來,不得不想方設法加以避免。然而正如筆靈所說,一點輕巧的改動,無法影響整個歷史的方向。他必須付出更大的犧牲,造成更大的影響,才能引起絕對無可挽回的改變。

日晷在他手中亮起來。

他起初離開天香樓,躲避朱成碧,是為了害怕體內的白澤脫離控制,朝她索要饕餮之心。

整個遍佈於大地當中的靈脈都給予了回應。

而常青緩緩地,露出了微笑。

就在朱成碧的眼前,地面開裂,靈脈生生地被拓開成為一條寬闊的通道,猶如一口深深的巨井。

只聽得兩人心跳如鼓。

從井口向上,吹來了來自靈界的,充滿著靈氣的風。

一瞬間的靜默,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這風朝空中升騰而起,並且迅速將新鮮的靈氣,帶往了大陸上的每一個角落。

十五

同時帶去的,還有來自這創世神的話語:

「我告訴你,我天香樓的蛋炒飯,用得可不是普通的蛋,而是朱雀卵。吃第一口時,是無上的美味,第二口,卻會被活活燒死。」她用勺子慢條斯理地舀了一勺,喂到他的嘴邊,「如果當初那人真的不是你,那你現在吃一口啊?」

「從今往後,靈界和塵世間的妖獸,可以藉此通道自由往來。」

他剛一抬頭,便教她手中的盤子頂在了胸前。那盤中金黃燦爛,鮮香撲鼻,正是一道價值三百兩銀子的蛋炒飯。

狼群在莽莽雪山上奔跑而過,朝著頭頂的天空發出了嚎叫。

朱娘伸手將那捆仙索一拉,繩索頓時鬆了。常青摔了下來,正好掉在她腳邊。

「那些被困在現世的妖獸,終於可以歸返,休養生息。」

「那好!」

南方的海面上,掠過了歡欣鼓舞的漱金雀。

常青咬牙:「不是!」

「而對人類仍有信心,願意留下來的,可以學著與人類共存。」

「你是說,當初吃下我的蛋炒飯的人,不是你?」

昏迷不醒的白靈犀們一個接一個地醒轉了過來,互相扶持著抬起了頭。

他哪裡見她如此軟弱過,頓時心痛得無以復加。

整個神州大陸上的眾多妖獸都在聆聽著這個聲音。

對面那隻天不怕地不怕,素來都是橫行霸道的兇獸,雖然依然是兇巴巴地瞪著他,可那對漂亮的金眼當中,開始盈出了淚水。

「從今往後,兩界之間的通道將會一直開啟。我將始終留在這裡保證它的開啟。再也不需要通天引了!」

然而他再也無法說下去了。

他就這樣給出了承諾。

「我怎麼不記得,」他遲疑道,「你怕是認錯了人……」

這連線兩界通道的開啟,需要一隻活生生的妖獸作為柱子,始終為定魂玉提供靈氣。

難不成,他當初留給筆靈保管的記憶,竟是這個?

哪裡還有比他自己更合適的人選呢?

常青有些懵。他使勁地在腦海裡搜尋著,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有這麼一回事。

「這樣一來,人類也好,妖獸也好,再也沒有圍攻蓮心塔的必要了。」他柔聲對朱成碧道:「你從此可以走遍神州大陸,愛吃什麼都可以去尋,愛去哪裡,就可以去哪裡。」

有嗎??

你自由了,阿碧。

「當然是要債了!」朱娘揚了揚手中的帳簿,「這裡寫得清清楚楚,你吃了我一道蛋炒飯,卻無錢支付,因此寫了欠條在此——你還欠我三百兩銀子呢!」

從此做你無拘無束,自由自在,上天入地,橫行無忌的獸吧。

「捉了我,又如何?」常青反問。

只是這一次,我不能陪在你身邊了。

「……我料你也不會輕易告訴我,所以想了這麼個法子,將那些跟你有關的妖獸盡都捉了,又將我要發瘋的訊息傳了出去,這麼著,果然捉住了你。」朱成碧幽幽地道。

大概是這話聽起來異常耳熟,朱成碧深深地皺起了眉頭,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常青只得不發一語。

「你——」

常青心知要糟,便聽朱娘道:「我原以為你是白澤。畢竟這五百年來,他一直想要奪麒麟血開蓮心塔,為此化作人形,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可我又覺得不對,你每次出現,都是在事態危急之時,又多次迴護於我——你究竟是誰?」

他只來得及聽清了這一個字。

正是常青當初留給錢塘君,又被朱娘搶到手的那本。

原本還有好多話,還想要一併告訴她的。

封面上還寫著「帳簿」兩個字。

可通道還在繼續拓寬,無休無止地消耗著他的力量,他很快覺出了睏倦,意識慢慢模糊起來,再一次陷入了沉睡。

他反正也被綁得結結實實,無處可去,乾脆橫下心看來她到底要幹啥——卻見朱娘從袖子裡拿出了一本藍色封面的小冊子。冊子的紙頁都捲了起來,破破爛爛的,想必是經常翻看的緣故。

這一次,也不知道沉睡了多久。

於是只剩下他跟朱成碧兩個。

他在黑暗的深處懸浮著,緩緩下沉。偶爾,他也會夢到之前,夢到他第一次上天香樓時,盤踞在樓頂咆哮嘶吼的那隻兇獸。

「咳咳!」朱成碧在旁邊一清喉嚨,錢塘君立刻閃了,速度之快,幾乎能留下殘影。

明明是讓她吃了自己的,可她卻不肯,反而從樓頂下來,擦乾淨了自己髒兮兮的臉,給他做了一份蛋炒飯。

「吾也不想的,」錢塘君擺著張苦瓜臉,「總之您自求多福。」

啊,對了,他終於想起來了,這傢伙還管自己要了三百兩銀子的高價!

「見死不救!」常青強烈譴責,「落井下石!」

即使是陷在沉睡當中的白澤神,也因此露出了一絲微笑。

只有錢塘君念在他跟常青公子朋友一場,關切地遊了過來,順便幫他把身上的捆仙索捆得更緊了些。

其實,若能真的就這樣一直沉睡下去,直到死去,似乎也是個不錯的結局。

遠處傳來水泡炸裂的聲響,那些被她捕來的妖獸們一得自由,連頭也不敢回,匆匆溜走了。

他殘存的意識這樣想著。

「大傢伙都散了吧!」

可偏偏,總能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翻來覆去,念著幾句話。

「很好,很好,終算抓住正主了,也不枉我們一番辛苦。」朱成碧收了掌中的冰牙,咬牙切齒地道,又朝空中揮了揮手。

他起初是聽不懂的,可到了後來,重複得多了,竟然越來越清晰。

待他一片茫然地抬頭,正對上了朱成碧氣勢洶洶的一雙金眼。

「後院的玉蘭樹下面,三百兩。」

筆靈的解釋剛到一半,他眼前景物飛速變換,耳畔是「砰」的一聲,便被綁在了鮮紅的捆仙索之中,懸在了天香樓的二樓欄杆上。

咦咦咦咦咦?

「不知道哪個傢伙,在上天入地地搜尋你,這人神通廣大,居然能聯通過去和將來,恐怕是要將你整個人都拽過去——」

「連‘朱’字的燈籠裡也有,二百兩。」

「怎麼回事?」他問筆靈。

等等!

然而就在此時,他的兩臂之間,忽然又捲起了風聲,還越演越烈,幾乎要將他託舉著從地面上升起來。

「圓窗前繪著桃花的屏風下面,嘖嘖,居然有一千兩。看不出來啊,看不出來,你這平時一個銅錢能摳成兩半花的人,能攢下這麼多的私房錢!」

幾乎是剛寫完,他便聽到了蟻獅爬動的窸窣聲響。得趕緊找個藏身之地,別讓過去的自己發現了現在這個常青的存在才好!

聽到此處,他再也按耐不住了。

既有頓悟,他再不肯耽擱,當下便持筆在手,運用起白澤的妖力,在那漢白玉寶座的背後運筆如飛,寫下了「引蟻獅至此可救阿碧」幾個字。

是誰搜刮了他辛辛苦苦攢下的全部私房錢,連一分都沒有給他剩下!

「原來如此。」他喃喃自語,「難怪你不肯告訴我是誰寫下了這句話。」

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瞬間,彷彿有閃電劃過天空,將他五臟六腑都照得通透起來。

「那不是私房錢!」

可寫下這句話的人呢?他為何遲遲不曾出現,而且還用的是常青自己的筆跡——他下意識地觸控著袖子中的生花妙筆。

他奮力掙扎著,想要重新睜開眼睛,揮動手臂。

再過不到半柱香的時間,那蟻獅就要被水晶吸引出來,當時的自己就要看到寶座背後刻著的那句話

可他如此虛弱,連自以為憤怒的大吼,也不過是有氣無力的一句:「那,那是給小梨攢的嫁妝……」

竟然出現在這個時間點上!

忽然有一雙手伸了過來,將他身上纏繞著的蔓藤盡都扯了,一點點地將他拽了出去。

他自寶座後面悄悄探出頭——果然望見了抱著手臂的霍依然,還有正在半空中勾勒出水晶的自己。

他一點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這人將他抱在懷裡,仔仔細細地,擦著臉上的青苔。

常青驚訝萬分。

他努力地眨著眼睛,想要看清她,可眼前的她相貌模糊,連衣著服飾,也和往昔不同。

「你啊,一點都不懂女人心。她們天生就是喜歡這種閃閃發光的東西,而且越大越好。」

只有那雙金眼,一如往昔。

「太浮誇了。」

「湯包,」朱成碧喚他,「你終於醒了。」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耳邊卻傳來了對話。

這個久違了的稱呼讓他渾身一顫,只覺得有股熱流湧入了心口。

當初究竟是誰寫下的「可救阿碧」那句話?

「這數百年裡,多虧了你作為柱子,始終站在這裡,維持著通道的開啟。現在的無夏城,是人類和妖獸也能和平共處的無夏城了。」不斷地有新鮮的,溫熱的淚水滴落在他的臉上,又讓她小心翼翼地擦去了,「而我,我一點點重新地想起了你究竟是誰,又想了很多辦法,想讓你能從此處脫身,重新甦醒,可你怎麼都不肯醒……」說到此處,她低聲咕噥了一句:「卻原來,還是最惦記你家的私房錢。」

可是奇怪啊,他身邊其餘的石碑,都風化得差不多了,可這寶座背後,竟然還是一片空白。

瞎說,他自始至終,最惦記的都是她。

正如筆靈所料,他被兩隻生花妙筆相遇時產生的排斥彈了出來,在時間的洪流當中轉得昏頭轉向,待到身邊的氣流平息,再睜眼時,竟然又身處法陣中心。這一次,是在那座漢白玉寶座背後。

他慢慢地恢復了些力氣,抬起手來,觸控著她臉上的眼淚。

常青並不是一開始便被彈回了天香樓。

「我都想起來了,」他嘶啞地道,「我是吃了你的蛋炒飯,卻沒錢付給你。」

十四

「沒說錯吧,你還欠我三百兩銀子呢。」

歷史的洪流終究還是朝著原先既定的方向,奔湧而去。

「這可怎麼辦呢?」他耍起賴來,「小生身無分文,可還不起。」

接著便是黑麒麟王開通天引,十萬窮奇大軍和無數妖獸一併降臨。

朱成碧頓時破泣為笑。

到天亮時,他自以為,能得到一隻死去的紫麒麟。沒想到,在他面前,渾身鮮血淋漓卻還是勉強站立著的,是一隻不堪痛楚折磨,完全黑化了的黑麒麟。

「既如此,便以身相抵吧。」

就是用這把冤魂遍佈的重劍,段清棠斬斷了秋子麟的角。可麒麟並不是那麼容易被殺死的,段清棠於是用劍上的冤魂,折磨了秋子麟整整一個晚上。

「好。」

如果不是有這一次穿越時空的奇遇,他原本想要捉的是兇獸饕餮。

說以身相抵,便以身相抵。

段清棠帶著重劍,回到了五百年前。貞觀十二年的十月,他在戈壁灘上佈下了乾坤滅絕陣,在蓮燈一行被突厥人派出的燭龍追殺之時,捉住了秋子麟。

從今往後,他們還有無窮無盡的未來。

被交換的兩人,重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縱刀山火海,天傾地覆,他都將陪在她身旁,再不分離。

當初由日晷和法陣所造成的時空置換的錯誤,終於得到了修正。

【《饕餮記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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