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章 忘憂糕

見他日日抱著算盤不放,櫻桃打趣道:「公子你何必如此勤勉?難不成還惦記著要在臨安開分店?」

段清棠還是唐朝國師的那一世,實在是立下了不少功績。除了替正處在盛世的大唐占卜兇吉,預測命數,應付大明宮中的皇帝為了長生不老而不斷冒出來的各種奇思妙想,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忙著捕殺神州大陸上禍害一方的妖獸。

養病歸養病,帳還是要算的。

即使如此,他最為後世所稱道的,居然是在音律上的造詣。

「是啊。」她點點頭,「要是真能有那樣一天就好了。」

傳說他的笛聲能令白骨起舞,卻沒有人真正親眼見過。

朱成碧在一側靜靜地看著他。

後世模仿他的人猶如過江之鯽,最終並無人能真正模仿出綠桐的音色。

他越想越美,不由得彎了眉眼,微笑起來。

很少有人知道,要經過足夠多的妖獸鮮血澆灌,那長笛才會發出如此優美醇厚的聲音。

「等到有一日,人類也好,妖獸也好,都不用再彼此爭鬥了。你也不用再總是守著蓮心塔,我帶你出去走遍神州大陸,吃遍各地美食去。」他找了幅舊地圖,用完好的那隻手持著筆,一處一處地圈點著,「你沒吃過揚州的富春包子吧?還有嶺南的煲仔飯?我聽說泉州那邊的山中,有極好的紅茶……」

「果然是汝,果然是綠桐笛!汝居然復活了!」

常青便平白無故地,生出了些歲月靜好的感慨來。

饕餮將軍雙眼灼灼。每說兩個字,她手中帶火焰的長刀都朝下劈砍一次。

朱成碧這幾日懶得尤為厲害,不說是開門做生意了,白日里連美人榻都懶得下,眯著雙金眼總是在打盹。天香樓裡安靜得很,連鳥兒都少來叨擾,幾乎能聽得到玉蘭花輕輕飄落的聲音。

段清棠依然帶著笑,但卻不得不朝後退卻。他藏在懷中,用來格擋她的攻擊的那張咒符,已經出現了些許裂縫。

朱成碧給他用的也不知道是些什麼藥,不出幾日,他臉上和手背的傷口便好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左手傷勢實在嚇人,恢復較慢。他享了幾日清閒,終究是個勞碌命,放心不下,總想找些事情來做。

「我聽說你曾尋遍神州,想要找我的墳墓?——真是讓人受寵若驚。」

常青於是開始了養病生涯。

他調侃著:」莫不成,你還有什麼沒說完的話要跟我說?」

是嗎?常青恍惚覺得她說的是對的,緊接著卻又開始頭痛。饕餮將軍嘆道:「你眼下這個樣子,如何能去作客?還是在樓中好好休養吧。」

對方的攻勢卻突然停止了。連火焰都消退了。

「信中什麼都沒有寫,不過是些日常寒暄。說是新得了些仙茶,邀你過去共飲。」

身材高挑的女將軍握著長刀,默默地立在他面前。

「你已經看過了。」冷硬的成年女子聲音從門口傳來。常青勉強轉頭,望見的卻是饕餮將軍。平日裡見她這副樣子見得少,他頗有些訕訕,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汝忘記了。我們曾經有過約定——」

「我記得前幾日,凌虛谷的谷主有託青鳥送來封信,似乎沒有來得及拆開?拿來我看看。」

她輕聲道,又很快咬住了嘴唇。

翠煙跟櫻桃對視了一眼:「是的。」

「哎?」

常青想了一陣:「我大概是摔到了頭,有些糊塗。眼下還是三月吧?」

段清棠回想著上一世。除了在夢瑤君的宴會上曾有過驚鴻一瞥,他藉著醉意,冒昧地為她唱過一支清平調之外,他們之間並無特別的交集。在他斬斷了秋子麟的角,令其黑化成了黑麒麟之後,他們更是成為了死敵。再後來蓮燈和尚成塔,她因在淞陽關受傷過重,在無夏城陷入了沉睡,到他魂飛魄散之時,她仍未醒來。

「姑娘讓你暫時不要管事了,安心修養要緊。」

他應該是心動過罷,否則不會將那雙桃花叢中的金眼,描繪了一遍又一遍。

她倆這麼一提醒,常青恍然想起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全都因為朱娘想用金蠶把白澤釣出來,結果被訛獸所控,現了原型,將天香樓吃下去一半。光這筆修繕費用就花掉了整整半年的進項,常青自然心疼得要死,非要親自監督工程進度,結果摔了下來。

可那又如何?

櫻桃和翠煙兩個在他床頭寸步不離,見他醒了,忙著端水送藥,雙眼都是紅紅的:「公子你怎麼不小心些,怎麼就從樓頂摔下來了?」

多餘的回憶這種東西,不過是累贅而已。

可他怎麼也想不起來這處傷從何而來。

「你忘得一乾二淨,難怪叛了我們——我,蓮燈,還有小秋,難怪你將我們帶著通天引的秘密洩露給了突厥人,難怪你在戈壁灘上設下了陣法,捉住了小秋!」

而且痛的還不僅僅是頭。他躺在自己的床上,一雙手從手背到雙肩都被包紮得嚴嚴實實,連臉上都是傷口。最慘的是左手,手掌稍微一動就往外滲血,手指腫得跟胡蘿蔔一般,活像是被人刺穿了個通透。

段清棠舔了舔分叉的舌頭,他有點兒不習慣這種指責。

醒來時,常青依然頭痛欲裂。

「妖獸一日不除盡,神州大陸一日不得安寧。我與你從來都不在同一處,又何來叛與不叛?段某自認為問心無愧。更何況——」

「滾!趕緊送我回去!!」

他們所站之處,腳下的青磚忽然開裂,冒出銀白色的巨大蛇尾,將饕餮將軍死死地纏在其中,一對兒長刀都掉落在地。

筆靈發現他有點兒無精打采,想了想,蹲下來哄他:「你也不必氣餒,在我這麼多主人中間,你也是有優點的嘛。例如——例如——」他囁嚅了半天,最後憋出來一句,「幾千年來最窮最摳門的一個?」

他之前一直囉嗦不停,就是為了能將蛇尾探入地底,讓她措手不及。

「……我知道。」

「多愁善感,不過是婦人的作為罷了!」他嘲諷道:」哎呀呀,忽然忘記了,你本來就是個婦人——」

「他?」筆靈朝自己身上看了看,「啊,這傢伙是貞觀年間的國師段清棠,本事大得很,可通陰陽,測未來,算得上半個神仙。這人活了一百多歲,到安祿山造反的時候,他一人在長安城外對陣五萬叛軍,阻了他們三天三夜,後來精力耗竭,魂飛魄散了。」

他忽然住了口。

常青搖搖頭:「我只是沒有想到,他也曾是妙筆生花之主。」

銀白色的鱗片之下,溫度正在急劇地升高。他此刻的身體只是木製的傀儡,根本耐受不住,不得不鬆開了些許。蛇尾包圍之中,饕餮將軍全身都燃起了火焰。那雙金眼更是通明,彷彿融化的黃金。」太好了,」她恨恨地道:」這下我終於可以放心地將汝碎屍萬段了!」

「你之前一心只想要麒麟血的時候,心思是多麼純淨堅定,如今卻……你怎麼了?」

這是常青所經歷過的,最漫長的夜晚。

常青頓時啞口無言。

整整一夜,身帶白骨的獸群和來自白澤精怪圖的各種虛影在他面前彼此爭鬥,撕咬著對方的脖子,羽毛和鱗片四處紛飛。畢竟是虛影,他所召喚來的妖獸不斷地在對方的撕扯下消散,但他連續地召喚著它們的名字,直到藏在袖子裡的生花妙筆都顫抖起來。

筆靈的外表悄然發生著變化。現在站在那裡的,是個跟常青有幾分相似的英俊男子,披著三十六股紫紗製成的山水袖帔,頭戴道冠,身後還伴有五色雲霞,簡直是飄飄欲仙。

掌心中的虛汗讓筆桿打滑,他不得不用了更大的力氣才能握住它。

「你還早得很!」筆靈指著他的鼻子,「瞻前顧後,猶豫不決,什麼都想要抓在手裡,你這樣如何能到忘我之境?如何能真正成為妙筆生花之主?」

每一隻虛影都用了他的血才得以繪出,而他並沒有完全從上次失血的虛弱中恢復過來。等到東方的天空終於緩慢而艱難地透出了魚肚的白色,他的冷汗已經溼透了衣裳。晨光之中,最後被召喚出來那隻英招甚至已經無力維持形體,在隨之而來的第一聲雞鳴當中,轉眼便融化成了晨霧。

「……我就沒有。」

在他面前,是狼藉一地,盡都失去了意識的獸群。恢復了人形的陸九色躺在中間,揉著眼睛。

「那孩子是罕見的白靈犀!靈犀最為敏感,能跟我有最高的共鳴好麼?我換過這麼多主人,都沒有見過那樣純粹的心志,滿心滿意,只有復仇一個念頭!」蘇東坡外型的筆靈訓道,「更何況,他跟我做了交易,存了他最寶貴的記憶在這裡。每一個使用過我的人,都存了一部分記憶在我這裡。」

「怎麼了,天亮了?」

「若不是你關鍵時刻沒墨,一到小萱手裡就興奮得不行,非要來場大風暴,我其實也不用流這麼多血的。」他咬牙道。

「天亮了。」常青答道:」佛珠仍在,佛塔不倒。是你們輸了。」

……就算是換成東坡居士也很瘮人好吧。常青捂住了臉。

「你說什麼?什麼熟不熟?我的餅攤呢?」

抱怨歸抱怨,筆靈從善如流地將外形換成了個頭戴方巾,大腹便便的老爺子。

陸九色在原地四肢並用地爬了半天,仍無力爬起。常青嘆口氣,過去扶他,一邊問:」你還記得多少?」

「你敢還挑剔我的造型??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你與其他人不同,身上屬於白澤的血肉太多,他若要佔據你的身體,簡直是輕而易舉,千萬要小心——你倒好,任由自己受傷,還流了那麼多血!」

陸九色表情有些呆滯:」有個道人,他說,他說……最後一個夜晚再拿不到佛珠。一切都將結束。」

在常青看來,筆靈現身與其說是為了指點他,還不如說是為了嘲諷他。

他扭過頭,朝後方的蓮燈和尚像望了一眼,接著深吸了一口氣,忽然死死地抓住了常青的手腕。

眼前這乾瘦老頭,就是妙筆生花的筆靈。這隻筆在數千年的時間裡,輾轉於無數主人手中,漸漸地生出了自己的靈。常青剛拿到生花妙筆那幾年,筆靈對他不屑一顧,根本不曾出現在他面前。上回他搞了次大手筆,繪了整整一座無夏城,筆靈這才對他有了些興趣,肯時不時地現一下身。

「常公子,你別怪我。」他喃喃。

「謝了。」常青不甚有誠意地道,「不過,下次能不能不要用李白的樣子出場,看起來有點兒瘮人。」

陸九色的整個身軀都飛速膨脹著,猶如一隻古怪的大球,整張臉上的五官都變了形,還在嘶嘶地喊著:」這是為了我家孩兒!」

被常青這麼一說,老頭立刻炸了:「混小子,若不是我及時出手,將你拽進筆裡,你這次就要完全被白澤吞噬了!這就是你道謝的態度?」

鹿蜀的血肉之軀忽然由內而外,猛烈地爆炸開來。

「……我說,既然世間萬物你都能繪出,為啥不把這裡搞得稍微有生氣一點?」

一個留著山羊鬍子的乾瘦老頭原本擔憂地看著他,此刻見他醒來,又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去看遠方的地平線。

這杯裡的瓊華夢可真是好東西。

常青再次睜開眼睛時,所見到的就是這番景象,而他身下,是平整地延展到天邊,毫無起伏的灰濛濛的大地。他坐起身來,只覺得頭痛欲裂。

那名半邊臉上都帶著面具,自稱是檀先生的年輕人,在將白玉杯帶給段清棠時,這樣感慨道。

就像是在一整盆清水當中,滴入了一滴墨汁。

它是一名心地純淨,品行高潔的少年之夢的結晶,但卻和一般的甜美的夢不同。這少年為了保護重要的人,曾兩次躍入火焰,義無反顧——這夢嚐起來除了悲傷,憤怒和痛楚,還有非凡的勇氣。

灰濛濛的天空,既無日月,也無雲彩。但仔細去看,能見到凝固的表面下,有細細的墨絲流動。

「服下它的妖獸將擁有遠超過平日的力量,不僅如此,這力量簡直沒有極限。你的憤怒越多,想要戰鬥的願望越高漲,它就能讓你越來越強大,讓你無所畏懼。」

然而,任何東西都不可能無限制地增長力量。總有一刻,血肉製成的軀體將承擔不起,只有自爆一個下場。

一枚白澤眼紋在他的前額鼓動不休,鮮紅得猶如在滴血。

這就是」一切都將要結束」的真正含義了。

新的閃電劃過天空,接著是隆隆的雷聲在耳邊炸響。待到雷聲停歇之時,那個曾經懷抱著發狂的小萱,死也不肯放手的年輕人忽然將小犀牛推向了一邊,緩緩站起身來,嘴角帶著高深莫測的微笑。

他當然把這些提前告訴了凌虛谷的妖獸們,否則這最後一個夜晚,它們就不會如此拼命。

沒錯,陰冷的男聲在他耳邊盤旋,越來越大,越來越響亮。都是你的錯!

段清棠走在蓮心塔前的街道上。

「都是我的錯。」他喃喃。

在他身側,凡是接觸到第一縷陽光的妖獸,全都一個接一個脹滿了身體,無聲無息地爆炸了。而他不慌不忙地行走在橫飛的血肉之間,嘴角甚至還帶了一絲詭異的笑容。若是隻看他閒庭信步的樣子,你會誤以為他此刻正走在生滿了芳草的河堤上,身側開滿了鮮紅的芙蕖。

如今卻走到了這一步。

凌虛谷的妖獸其實挺好用的,段清棠遺憾地想。真可惜,應該至少留一兩隻的頭顱來裝飾我的墓穴的。不過沒關係,他正準備去找朱成碧來彌補這個遺憾。怎樣的裝飾能比得上兇獸饕餮的頭顱呢?

常青胸口一陣劇痛。有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是茫然四顧。在他因失血而模糊的視野中,是摔倒在地,被風刃所傷的鹿蜀,折斷了翅膀,再也無法飛起的仙鶴,還有哀嚎不止的游龍。他自幼能通獸語,鳥獸也願意與他親近,他便自認為是他們的朋友。他曾允諾過,要為它們拿到麒麟血,再開通天引。

要不是第一聲爆炸發生的時候,朱成碧忽然便丟下他,頭也不回地朝蓮心塔奔去,再差一點,他的綠桐就能貫穿她胸前的護甲,而她的冰牙刀就將割開他的喉嚨。

「我認得你,常公子。」小萱揪住他的衣服,「你什麼時候帶我們回靈界?帶我回家?」

他其實非常期待,這兩個結果中究竟哪個能夠成真。

「是。」他嘗試著做一個微笑給他,「你終於認得我了嗎?」

誰知道他真的到了蓮心塔下,只見一片爆炸後的血肉狼藉,混合著一股奇異的帶墨汁味兒的腥臭。一個他從來未曾見過的小姑娘,梳了一對兒幼稚可笑的髮髻,背靠著蓮心塔,懷裡還抱著一個人。

幸好小萱在他懷中一點一點安靜下來,睜著雙流淚的眼睛望著他:「常……」

那人已經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眼看是活不了了。她卻將他抱得那樣緊,像是要將他揉碎了,打散了,再重新拼接起來。

閉嘴。常青想著。但他已顧不上再呵斥白澤了。小萱正在他懷中奮力掙扎,更多的風刃一起落下,常青背上又有幾處切痕瞬間綻開,深可見骨。他痛得腦中嗡的一聲,眩暈便湧了上來,連氣息也開始不穩。

直到看到了那雙熟悉的金眼,段清棠才恍然大悟:「不會吧,你什麼時候有了這種奇怪的愛好?都活了多少年歲了,居然開始扮小姑娘?」

而這都是你的錯。你忘記了我們,背棄了我們。

他仔細想了想,記憶裡全都是饕餮將軍的影子,並不曾有過少女。

「小萱,小萱。」他忍著疼痛,在孩子耳邊喚著,「沒有人要傷害我們,沒有人要傷害你娘。她不在這裡,她現在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這是要騙誰?你懷裡那人?」他嘲諷:」不到十三四歲的樣子,胸那麼平,究竟有什麼意思?」

常青一咬牙,朝小萱撲了上去,將他緊緊地擁在了懷中。風刃一刀接著一刀,落在他的雙肩,鮮血淋漓,他也不曾放手。

段清棠抽出了懷裡的綠桐,橫在她的頸項後面。只需要輕輕的一個動作,他就能收割到新的裝飾品。

再這樣下去,他會殺死所有人,連同他自己!

可那小姑娘還是一動不動。

這便是圍困他的回憶了。是每一日都在重複的,母親慘死時的情形。無法被忘記的仇恨,現在,借這隻筆的力量,終於蜂擁而出。

無論他嘲諷也好,威脅也好,她就當他完全不存在一樣。

風刃的攻擊毫無章法,連同他自己,都被切割得血跡斑斑,可他毫不在乎,還要驅使著那隻筆繼續攻擊。

段清棠忽然意識到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我要……殺了你們!」小犀牛銀白色的眼瞳中,漸漸地湧出淚來,「我要殺了你們全部!」

朱成碧在哭。

筆尖滴落出的墨團在空中瘋狂地旋轉著,緊接著猛然朝外爆裂開來,常青下意識地抬手一擋,衣袖上便是一道裂紋,像是被鋒利的無形刀刃給切過。他在小萱背後,所受傷害尚小。對面圍困他們的獸群就沒有那麼好運了,風刃所到之處,慘叫聲此起彼伏。

那隻將世間萬物都看做可吃和不可吃兩種的兇獸,那個天上地下橫行了數千年,肆意妄為無所顧忌的傢伙,那個剛剛跟他對戰了一整個晚上,連眉毛都沒有皺過一次的強悍霸道的女子。

小犀牛充耳不聞。他額上的犀角放射出如此強烈的光芒,雙眼灼灼:「不許傷害我娘!」

她居然在哭。

「小萱!危險!」

是為了那個躺在她懷裡的人。

常青大急,正待再咬手指,手中卻一空。小萱一直被他護在身後,此刻卻衝了出來,抽走了他手中的筆。那筆也怪,到了小萱手中之後,竟然開始嗡嗡作響,整個都懸浮起來,籠罩在光芒之中。

段清棠只覺得莫名地煩躁,不由得豎起了瞳孔,面上生出了鱗片,露出一副猙獰蛇相。

關鍵時刻,他家的生花妙筆又開始生澀了!

明明剛才還在跟他彼此廝殺個你死我活的,明明那雙金眼裡,直到剛才還只有他段清棠一個人的

群獸齊齊朝後一退,以為將要面對洪水或是風暴——卻空空如也。

「被炸得這麼爛,這人沒救了。」他嘶嘶地吐著舌頭道,一面想著,來呀,乾脆徹底發飆暴走,現出獸形來,咱倆再大戰一場,將這無夏城也好,蓮心塔也罷,一併都踩碎在腳下

他握緊了手中的筆,在空中狠狠一劃。

朱成碧卻只是點點頭。

「是啊,是啊。」常青嘆道,「每個人都曉得我是她的軟肋。卻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會不會束手就擒!」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這一切一定會發生。陽澄府的霧鏡中所映出的事,無論我做什麼,都註定會成真。我原以為,若他服下忘憂糕之後,再不記得他對妖獸們的承諾,或許,我能帶他走,到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去——或許,這一天能晚一點到來。」

谷主站在獸群中央,柔聲細氣道:「不必擔心,誰不曉得那饕餮最寶貝的是誰?若是用常公子去換,她必定是肯的。你便好事做到底,再救我們一回吧?」

她詭異的,不同尋常的平靜,竟讓段清棠莫名地生出了些許恐懼,還有他並不會承認的,尖銳的嫉妒。就像是有人朝他的肚腹之中塞了一隻綠油油的毒蛇,此刻正噬咬著他的內臟。

他每說一句話,都不得不往後退一步。盛怒的鹿蜀噴著鼻息,弓起了背,正在一步步逼上前來。在它身後,蛟龍鼓起了銳利的鱗片,熊羆掀起了上唇,露出了刀刃一般的利齒。他們曾經是他的朋友,為他所拯救,對他感激不盡,如今卻變了形,也變了臉。

朱成碧把懷裡的人放了下來,讓他躺在地上,用自己的袖子,仔細地給他擦著臉。

怎麼可能?常青苦笑:「那是蓮燈和尚唯一的遺物。蓮燈和尚是誰,各位都知道。以我家掌櫃的性子,絕不肯外借的。」

「他第一次上天香樓來時,也是髒得很,光跟我說了一句讓我吃了他,就餓得昏過去了。我給他擦乾淨臉之後,發現了他身上的生花妙筆。」

凌虛谷主扭過頭,跟妖獸們湊在一起,說了些什麼,又朝他轉過臉來,滿臉皺紋都堆在了一處:「我們商量過了。既如此,只好請朱掌櫃的暫借佛珠一用。」

段清棠看清了那人的臉,先是一愣,接著哈哈大笑起來。原來如此!他之前的嫉妒簡直太可笑了!

大白?不,不對。大白失去蛇珠,元氣大傷,此刻應該仍在西湖下沉睡才對。

「這麼些年,就對著這麼一張跟我相似的臉?你該不會是我吧?」

一道新的閃電劃過了天空,有一瞬間,似乎有悠長的蛇尾自窗外遊過,短暫地分去了常青的注意。

「我原以為他是你。可後來才發現,這傢伙潔癖得要死,又愛碎碎念,摳門得恨不得一枚銅錢能掰成兩個花,怎麼可能是你的轉世?」

「這答案,你們是否滿意?」

她垂著頭,看著他,語調溫柔至極。

它們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已經壓了很長時間了。原來說出來,也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艱難。

「這人生性優柔寡斷,明明是為了奪麒麟血才上天香樓的,可竟然遲疑了足足八年,不曾動作。這人又心軟得很,想的都是他人,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許下的承諾就一輩子都記得,連跟他毫無關係的小犀牛也要豁出命去救——這樣的人,這樣的人類——」

這些話,朱成碧並未說過。是他自己猜到的。

她一字一句地道:」你連他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那是因為我!」常青抬高了聲音,「因為我盜了麒麟血,朝蓮燈和尚的像上傾倒了半瓶,蓮心塔身從此出現了裂縫,不得不靠佛珠鎮壓!」

在他們頭頂的天空中,翻滾著的陰雲正從四面八方朝蓮心塔聚集,猶如將風暴中狂怒的海面倒懸在頭頂。只有塔尖的頂處還露著一處晴空。

旁邊的蛟龍冷笑一聲:「五百年了,誰聽說過蓮心塔還需要鎮壓?」

身側的風正在強烈起來,鼓動著段清棠的袍袖。他不得不努力與之相抗,以免被吹走。

常青遲疑了一下:「塔中有一串星月菩提製成的佛珠,是用來鎮壓蓮心塔的。你們看見的,是佛珠的光。」

「你在做什麼?」他質問道。

聽了他的解釋,凌虛谷的谷主嘆了口氣:「常公子,你高風亮節,救了我們一谷三百八十二口,這份恩情,我谷中眾民銘記在心。可既然救了我們,又要讓我們在這裡活活餓死,是何道理?」他舉起柺杖,指向蓮心塔的方向,「那塔身靈氣四溢,即使在夜裡也光焰逼人,難道我們都看不見麼?」

「霧鏡中所映出的事,一定會發生。但,並不是不能更改。就好像天地的法則,也一樣可以更改。」朱成碧回答:」我只需要,逆天轉命就可以了。」

他帶著小萱回去時,陸九色的煎餅攤上只剩下大灘血跡,一對兒小鹿蜀也不知去向。似乎有人在血跡中掙扎過,留下了一串帶著血的腳印。他沿著這腳印一路找到了寒潭寺,將谷主和妖獸們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眼見事態要無法收拾,不得不出面制止:「谷主大人,在下在無夏城多年,從未聽聞過城中有靈脈,更未見過類似之物。這其中必有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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