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六章 浮元子

「奶奶的,什麼都看不見……」路二狗子還在罵著,周遭的黑暗中便溢了出耀眼的光芒。

冰窖內,風雪再起。路逍遙只聽得砰的一聲,是那盞玉燈被砸在了地上。

有錢人家的地窖入口常有些小機關,多虧路逍遙之前在這方面積攢有豐富的經驗,此刻總算是死裡逃生。他抱著小鸞跌入了窖底,摔得呲牙咧嘴,半天都爬不起來。

「這些忘恩負義的東西,有什麼值得守護之處!」

那巨獸頓時大怒,撲了過來,卻還是遲了,只能在青磚之外不甘地抓撓著。

路逍遙搶過去撿起玉燈:它再度失去了燈芯,已經滅了。再回頭時,小鸞已經不知去向,冰窖中一片狼藉,數片雪花還在緩緩飄落。

路逍遙就地一滾,翻身便手腳並用地上了桂花樹,在枝葉間尋到了小鸞,將她攔腰一抱,便跳了下來。這一跳瞄準的是冰窖入口的青磚,他全力在鬆動的角上一踩,整塊青磚翻了起來,將他倆都吞入了地下。

待他喊著小鸞,想要爬出冰窖,腿上卻再次被髮絲給拖出了。

巨獸冷哼一聲,略微抬了抬頭,不屑至極。

路逍遙渾身僵直。他吊在冰窖入口上,緩緩回頭:血發簇擁當中,一張巨大的人臉正在慢慢升騰起來。它已經瞎了一隻眼睛,僅剩的那隻因為長期呆在地下,不適應天光,還在緩慢地眨動著。

路逍遙心頭雪亮,雙膝一軟便跪倒在地:「饒命啊!」

記憶呼嘯而來,將路逍遙釘死在了原地。他再度坐在船頭,尖叫不止,再一次跳入水中,拼命遊走,等上了岸再回頭,眼前的江面上只剩下漩渦,不見船隻的蹤跡。

路逍遙已經後退了一步,又生生停住了。這一步踩在了桂花樹下冰窖入口那塊青磚上,發出咔嚓一聲。之前他以為封死了的入口,竟然有所鬆動。

他再一次在江邊反覆奔走,尋找,最後只撿到水面上漂來風將軍的皮影人偶。他再一次緊握著它跪在泥地裡,一邊磕頭,一邊哭泣:「爹,娘,丫頭,對不起——」

可他逃了,小鸞怎麼辦?

燭龍之首以翻滾的髮絲支撐著,從冰窖中爬了出來。它似乎都懶得看路逍遙一眼,徑直從他身邊經過。他聽到它蠕動著厚厚的嘴唇,喃喃道:「肉啊——好想吃肉——好多好多的血——好多好多的肉——」

會被吃掉!這是路逍遙腦中閃現的第一個念頭。快逃,快逃——

路逍遙再也支援不住,鬆開了手,讓自己滾回了冰窖。風泊南的屍骨依然躺在角落中,睜著黑洞洞的眼眶看著他。就在不久前,他才握過路逍遙的手,將小鸞和無夏都託付給了他。

眼前竟出現了只饕餮巨獸!雙目燃燒著金焰,寬闊的獸臉自半空中俯視他,喉嚨中吞吐著滾燙的烈風。

可他託付錯了人。這樣赤誠的承諾,給了一個臨陣脫逃的膽小鬼。

裙襬之下,陰影起伏,連少女本身的形體,都在一分分地增大,她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咆哮的迴響:「不過是個外強中乾的孬貨罷了!」

若我是風將軍那樣的大英雄,或許今年的元宵,也是我們一家團圓的日子,或許,我還能牽到丫頭的手,還能帶她去摘桂花,我給她做燈,做一百個。我給她包浮元子,包好多好多個,把手上的糯米粉,全都抹到她的鼻子尖兒上……

戴紫玉蘭的少女卻緩緩地笑起來,露出一側尖利的虎牙:「我道是誰,原來是路家的二狗子。整日里只曉得偷雞摸狗混吃等死,像你這樣的小混混,無夏城裡不知道有多少個。你還真以為自己是英雄,路見不平,好拔刀相助?」

哪怕,我能有風將軍的十分之一……

「孤,孤那是為你好!總有一日你會感謝孤的!」

無夏城裡的小混混路二狗伸出了手,自風泊南乾癟的手中,抓住了獅吼槍的槍把。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咬著牙根,用力往外一拔,長槍便到了他手裡。

「你裝什麼裝?忘了你偷吃我爺爺的燈油,掉進水缸裡差點淹死的時候,是誰好心救了你一命?還說要報答我,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麼?」

他緊緊地握著它,就像那是他唯一能握住之物。

「大,大膽!眼看本鼠王在此,還敢大呼小叫!」那戴冠冕的老鼠翹起了鬍子,一邊使勁地朝他擠著一隻眼睛。

「等一下!」他大吼一聲:「要想從此過?先問過你家路二爺再說!」

路逍遙一見它就來氣:「鼠老三!你是不是騙我?」

從她的鶴氅下面鑽出來只肥碩的大個兒老鼠,一身的皮毛油光水滑,頂著只金光閃閃的小冠冕。它湊在她的耳邊,也不知說了些什麼。

路逍遙其實並不懂得什麼槍法。

「南哥哥?」她上下打量著他:「這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玩意兒?」

他學著皮影戲裡唱的那樣,用長槍擺了個姿勢,大喝一聲便衝上前去。燭龍之首連眼皮都沒有抬,只用髮絲的尖端將他的槍尖一掃,他立刻失了準頭,跌入了髮絲之中,教它團團纏繞,幾乎被裹成了個粽子。

雙髻的少女緩慢地轉過頭來,一臉的啼笑皆非。

人臉上僅剩的那隻眼睛懸在他面前,確認著:「肉?」

「南哥哥!」小鸞在樹上差點哭出了聲。

「肉你八輩祖宗!」路逍遙破口大罵,拼命掙扎,可髮絲纏得越來越緊,將他越舉越高,懸在半空,眼看要朝人臉上張開的血盆大口落下去。

路逍遙頓時義憤填膺,叫那不同尋常的玉蘭花勾起來的一絲謹慎也蒸發無蹤,乾脆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是誰跟這兒欺負人呢?問過你家路二爺沒有?」

危機關頭,耳畔響起了獅吼聲。

桂花樹的枝葉抖了抖。小鸞明顯地哽咽出了聲。

小鸞?!

「你若再想不起來,我就要派這些老鼠上樹了。」

一團雪影隨之躍入了融秋園,赫然便是那威風凜凜的雪獅子。燭龍的動作迅速停止了。它拋下已經到手的路逍遙,重新鑽回了冰窖。

路逍遙往前衝了兩步,又覺得不妥,一側身縮在了旁邊枯萎的紫藤架下,聽得樹下的少女開口:

路逍遙被砸到了雪地上,眼前發黑,一時動彈不得。在他身邊,那隻雪獅子抖動著,忽然融化成了墨汁。裡面露出的人竟然是路逍遙曾在天香樓上遇到的那個小白臉。他聽朱成碧說起過,知道這人是跟在她身邊做事的帳房,名叫常青。

桂花樹下還站了個路逍遙從未見過的少女,披著件仙鶴羽毛織就的大氅,頭頂的雙髻下簪著的,卻是這個季節根本不該有的鮮活的紫玉蘭。

雪獅子一融化,常青便呻吟一聲,捂住了前額。在他手掌之下,似乎正有什麼鼓動著要冒出來,形成一隻鮮紅的眼睛。可他咬牙切齒,竟將那隻眼睛生生地按回去了。幾乎就在同一刻,朱成碧便出現在他身後,若有所思:「你近來也不知為何,總是疲累得很,這雪獅子不畫也罷……」

糟糕!小鸞最怕老鼠!

「不行!」常青打斷了她:「燭龍之首已經逃走,明晚便是元宵燈會,它蟄伏許久,等的就是眾人聚集的一刻,好大快朵頤!」

這些老鼠個個都有一年生的小貓大小,見了他竟然也不躲,只顧著成群結隊,朝著桂花樹的方向一動不動。枝葉間垂下來一隻穿著繡花鞋的小腳,正在努力地想要縮回去。

他的手指在筆上越扣越緊:「這雪獅子非畫不可!」

青天白日的,哪裡來這麼多的老鼠!

路逍遙聽著他倆爭吵,卻沒有一聲落到心裡。

一想起小鸞看到桂花糖糕後兩眼晶晶亮的樣子,路逍遙的心裡便美滋滋的。他懷揣著糖糕,一路哼著歌,一直走到融秋園門口才覺出不對勁來。

他眼裡能望見的,只有那盞失去了燈芯的玉燈。小鸞摔了它,他給撿了回來,捂在了懷裡。燭龍摔他這次,又給甩了出來。他等身上漸漸有了些力氣,便爬過去,重新將它抱在了懷裡。天香樓的兩人正在僵持,好半天才注意到他的舉動。

路逍遙從鄰居家折了一整枝打著花苞的臘梅,接著又去了集上,從攤上摸了包桂花糖糕就走。攤主也曉得路二狗子無賴得很,叫嚷著勉強追了兩下,他回身把臘梅扔了過去:「拿這個抵了啊!」

「小混混,你做什麼?」

「不能讓這燈熄了。我爺爺說的。我爺爺教我的。」

「奶奶的,老子豁出去了!不就是個還在流鼻涕的愛哭鬼嗎?」

路逍遙摔得滿口鮮血,乾脆先嚥了下去,再含糊地說:「這是風將軍的燈。他親手給我的……要是熄了,天上的人就看不見了,他們就,看不見亮光——」

心口的那隻手似乎還在,連被它觸碰過的地方開始燒灼。

他胡亂地揉了把臉,低頭看著懷裡的燈。

這種事情並不是第一次發生,所以鼠老三一提起融秋園中的燈,路逍遙才會動了心。若是他昨晚能順利拿到……

「奶奶的!老子就不信這個邪!甭管這鬼玩意兒是什麼,你們要是準備找它的不愉快,就帶上老子一起。它不是怕火嗎?就算沒有雪獅子,老子也有法子跟這玩意兒死磕!」

「……人老嘍。」他慢吞吞地彎腰去撿。

一點火焰悄悄地落入了燈裡,在他的注視之下,漸漸蔓延開來。

路老爺子的手卻忽然一抖了,手裡的燈眼睜睜摔在了地上,燈油撒了出來,汙了新畫的綢面。

「沒,沒幹嗎……」路逍遙垮下了肩膀。

無夏城裡出了兩件稀罕事兒:一是興善街上家傳制燈的路老爺子,將他躲在家中這幾年製作的上千盞燈籠都拿了出來白送,不出半日便被城裡的孩子們一搶而空。接著是路家那個不務正業的路二狗子放出話來,凡是在元宵節這日,在城裡街上堆了只雪獅子的人,都可上他那裡領一份糖糕。有人直接便去問路二狗:莫不是在哪兒撞了腦袋,竟肯做這樣的虧本買賣。

「怎麼了老婆子?你盯著我幹嗎?」

「虧不虧本不曉得。」路逍遙咧嘴一樂,「反正這糖糕是天香樓出的,沒花爺爺我一分錢。」

你,你終於肯想起來了嗎?路逍遙差點喊出來:明日根本就不是元宵,而爹跟娘還有妹妹早就……如果丫頭還活著的話,怕是該跟融秋園裡的小女孩一般大了吧?

如此一來,天黑之前,無夏城中街邊巷口,都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雪獅子。夜幕加深,滿街的燈籠一隻接著一隻亮起,路老爺子親手貼在燈面上的皮影小人緩緩轉動。

他伸出一隻顫巍巍的手,拍了拍路逍遙的心口。

六街燈火,遊人笑語。火樹銀花,明月照水。

路老爺子在八角宮燈的綢面上畫著,一面絮叨:「可不要小看這燈,每個人心口都有一盞。它要是亮著,周遭就都是亮堂的。哪怕是在天上的人,也能被它暖和著,照著,就不會覺得冷。」

元宵夜正式降臨。

路逍遙渾身一僵。

燭龍之首蟄伏在地底的黑暗之中,它為了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二狗子啊。」

長久的飢渴沒能殺死它,反而磨練出了難得的耐性。它已經厭煩了一隻接一隻地捕捉老鼠,那怎麼能滿足它的胃口?它要等待的,是毫無防備的新鮮血肉。

路家並不算寬敞,再加上無論是地面還是桌面,都擺滿了各種樣式的燈籠,更是顯得窄小。路逍遙自幼看到大,知道那是些紅紗圓燈、六色龍頭燈、蝴蝶燈、二龍戲珠燈。路老爺子是無夏城中制燈的一把好手,當年腦子還清楚的時候,曾想過傳給路逍遙。可路二狗那時正忙著惹得整個興善街雞飛狗跳,還自作主張地給自己起了個一聽便是英雄人物的大名,這學制燈的事,早就被他拋在了腦後。

例如現在,它頭頂傳來輕巧的腳步。

路逍遙側過身讓爺爺進了門,一邊摸著鼻子咕噥:「二狗子二狗子,說了多少次了,老子明明叫做路逍遙……」

是個孩子吧?它再也按耐不住,頂開頭上的地磚,嘶嘶叫著探出了頭——

「明個兒就是元宵節了,兒子跟媳婦都要回來,還帶著二狗子跟丫頭,你趕緊給做點兒好吃的。」

等等,有一個人影橫空出世,映在了半空:金甲長槍,是風泊南!而那孩子身邊居然蹲著只雪獅子!

路逍遙頓時便站直了:「我……我看咱家的門歪了,幫著修一修。」

燭龍之首並不聰明,但它還記得這個人,記得他手中的長槍刺入眼眶的痛楚,記得那會吐出火焰的雪獅子。它且驚且怒,重新縮回了地下。

路老爺子站在門口不解地問,手裡還託著盞沒來得及做完的八角燈。自從路逍遙的奶奶去世之後,他就這樣了,管誰都叫老婆子。

死裡逃生的孩子眨了眨眼睛,終於認為剛才是自己看花了眼。他拎著手中的燈,朝等待著的母親跑過去:「阿孃,阿孃,這攤上的浮元子什麼時候才能煮好?」

「老婆子,你這是在做什麼?」

「快了快了,來跟阿孃一起唱歌。」

回想起詭異的血紅髮絲,路逍遙的脊背上滾過一陣寒顫:無論如何,老子絕不再回融秋園了!

「阿孃,我又忘記了,你跟我說過的,我燈上的小人是誰?」

融秋園荒廢已久,小鸞獨自在其中也不知待了多少年。這下吞了路逍遙的一滴血,竟將他錯認成了原本的契主。

「那是皮影戲裡的風泊南將軍,是大英雄。」母親低頭看他,眉眼都笑得彎彎的,「他會保護我們的。」

不過,若要嚴格說起來,也不該算是保姆。雖無法判斷小鸞的種類,但她必定是某種小妖獸無疑,該是被融秋園原本的主人養來看家護院的。五百年前黑麒麟被蓮燈和尚鎮壓於蓮心塔下,許多靈獸滯留人間,其中跟人類立下契約的也不在少數。

燭龍之首還在地底穿行,憤怒而困惑。

要不是他信誓旦旦地騙她說自己只是去給她買糖糕,馬上回來,他路逍遙的英雄人生就要以變成保姆的形式終結了!

它多次選好了獵物,然而這些幼小的獵物附近,不是有雪獅子鎮守,便是有風泊南的影子,為什麼?為什麼他會來得如此之快?不,那人已經死了,它明明已經將他拖進了洞中,一點一點地吸乾,他的血肉早就化成了它的一部分。

一開始,他很順利地進入了融秋園,準備去偷,啊,不,借那盞玉燈。可誰能想到會招惹出那麼可怕之物呢?還一旦惹上,就貓兒抓餈粑一般甩不掉了!整整一夜,小鸞眼淚汪汪地粘在了他的褲子上,只要他稍微流露出要走的意思,她就又開始哭得打嗝。

欺騙!這些人類竟敢欺騙它!

路逍遙在自家門框上一下一下地撞著頭,含淚問著蒼天:究竟整件事情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燭龍之首咆哮起來,拱開了頭頂地面,根本沒去想為何其餘的地面都覆蓋有青磚,只有這處異常柔軟。它甩著髮絲爬了出來,氣哼哼地轉動著頭顱,一眼就看見了一人抱著獅吼槍,吊兒郎當地靠在牆上。

「風泊南在此!」他甚至得意地亮了個相,「還不快速速就擒?」

咦?咦咦咦咦咦?

「你已經死了!」

「這血的味道……南哥哥,是你回來了嗎?」

「老子……本將軍是不是死的,你自己跟過來看看啊!」說完這話,那人將長槍扛在肩上,扭頭就跑。燭龍之首緊緊跟隨,血紅的髮絲如波浪般洶湧,朝他伸過去,伸過去,眼看就要裹住他的腿——

手指一痛,是隱形的小牙齒咬了上來。路逍遙不掙不動,任由她含著。誰知從尖利的虎牙開始,懷中的女童一點一點地顯露出了形體:冰雪般瑩白的肌膚,深井般孤單的眼睛,只有細嫩的嘴唇因為沾了他的血,有那麼一丁點兒紅。他之前猜她不過六七歲,現在看起來,似乎還要更小一點。

地面卻在最後一刻突然陷落,讓它摔進了足有兩丈來深的坑裡。坑底連同四壁都叫人潑上了水,結成了薄冰,它的髮絲甩上去,卻只能打滑。

「你又騙小鸞!」

無數只細小的黑眼睛冒了出來,在坑的外緣圍成了一圈:是那些討厭的老鼠!

「哎呀!」隱形的小妖獸撞進了路逍遙懷裡。他整個鼻尖都灌滿了寒冷的氣息,差點凍出個噴嚏來。

扛槍那人也站在坑外,垂著頭看它不甘地咆哮。

身旁的雪地上又出現了梅花樣的小腳印,正在猶猶豫豫地朝他走過來。路逍遙忍不住地往外冒壞水兒,指著空中便道:「老鼠!」

「風將軍是蓋世英雄,從來都是正面迎敵。我不過是無夏城裡一個無名的小混混而已,」他露出牙齒惡狠狠地笑,「能陰一把是一把,能陰兩把,是爺爺賺了!」

路逍遙閉著眼,聽得簌簌風聲在耳畔流動,細碎的雪灑在臉上,身上的髮絲卻已經鬆了。他試著微微睜開一隻眼:纏在身上的紅髮不曉得何時遭人攔腰截斷,斷口還凍著塊大冰坨子。

他拍了拍手,圍著坑的老鼠們立刻有了動作,一隻接一隻地運送來小小的桶,將裡面的液體倒入坑中。燭龍之首聞到了味道,不由地喊起來:「是油,是油!」

「風將軍救我!」

戴金色冠冕的肥老鼠被它的臣民們抬了出來,將叼在嘴裡的一隻火摺子甩給了路逍遙:「如何?路二狗?孤說過,總有一日你會感謝孤的吧?」

更多的髮絲從他的記憶中纏繞上來,它們浸透了冬天的河水,如此冰冷。遙遠處傳來誰不曾停歇過的尖叫。他緊緊地抓住手心中唯一能抓住之物,跪在泥濘之中:那是隻金甲紅纓,手持銀槍的皮影小人——

「這次算你做得不錯!謝了!」

藉著雪地反光,他望見那緊緊纏住腳踝的詭異玩意兒,竟然是不知道從何而來的一把血紅的髮絲!他一個翻身要起,那髮絲朝他腿上又繞了一圈,將他再次拖翻在地,一路朝荒廢的院子深處拖去。路逍遙想起之前草叢中的老鼠骷髏,才真的驚慌起來,伸了兩手在地面上亂抓,一邊扯著嗓子叫罵。

「啪嚓」一聲,那小混混點燃了手中的火摺子。

「什麼鬼東西!」

「爹,娘,丫頭。」他喃喃,「你們在天上看著,我給你們點燈了!」

他尷尬地揉了揉鼻子,卻不知被何物在腳踝上一纏,再往後狠狠一拖。路逍遙猝不及防,整張臉朝下砸進了雪堆裡,沾了一臉的雪。

火摺子旋轉著,自空中落下。砰的一聲,火焰開始熊熊燃燒。

「好好好,你說什麼就是什麼。」路逍遙高舉著雙手,朝雪堆旁湊了湊,「我說,小鸞妹妹,你在這園子裡多久了?有沒有聽說過,一盞玉燈?據說這燈的工藝頗為特殊,無論怎樣傾斜,油也不會灑,火也不會熄,若是能偷——啊哈哈我是說,借來看看……」

燭龍之首發出陣陣哀嚎。它的髮絲寸寸灰飛煙滅,眼看就要全部被燒燬,痛楚逼得它瀕臨瘋狂,可即使如此,它也還在蠕動著嘴唇,擠出笑聲:「只是尋常的火焰,你是殺不死我的……」

「你,嗝,你是壞,嗝,銀!」

最後一縷髮絲甩了出來,將路家小混混攔腰一纏,一併拖入了坑中。

這下一發不可收拾。她先是號啕,接著是抽泣,到後來竟然連連打嗝。路逍遙在一旁聽著,厚如城牆的臉皮底下居然也翻出來一丁點兒愧疚感:「喂,我說,別哭了——」

「除了風燈雷火獅,誰也阻止不了我!」

如今看來,他分明是被鼠老三給騙了。路逍遙心頭憋屈,乾脆耍起無賴來。誰曉得雪堆裡那至今不見形貌的女童忽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一個小女孩孤零零地站在陰影中,遙遙地看著那對母子,看他們守著煮浮元子的鍋,拍著手,唱著祝願的歌:一願歲歲平安,二願花好月圓。

這是在胡扯。除夕剛過,四周除了積雪便是枯枝,蕭瑟得很,哪裡來的風景。他來這裡,是因為鼠老三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證,融秋園的冰窖裡藏有一盞罕見的玉燈。

「那是,南哥哥教給我的歌。」

路逍遙索性盤腿坐了下來:「老子偏偏看上這園子了,風景不錯,準備就此喝點小酒,乾脆住上一夜再走,不不,從明天起,老子就搬進來住……」

「那是,無夏城裡的百姓每次煮浮元子的時候,都會唱的歌。」

「這,這裡是私宅!外,外人不得入內!」

朱成碧從小女孩背後走了出來,跟她一起並肩望著那對母子。她的手中端著碗雪一樣白,雲朵一樣柔軟的浮元子,蒸汽嫋嫋,桂花的清香四溢開來。

「爺爺我還就過來了。」路逍遙滿不在乎。

「就算他們不知道風將軍最後因何而死,可他們依然記得他。他們唱著他的歌,記得他的心願,也記得他的名字。」她轉過金眼,看著小鸞。「你真以為,風泊南當初是因為皇帝的命令,才去白白送死的嗎?」

女童顫聲道:「你,你再邁一步試試看?」

「他飲了鴆酒之後不久,融秋園中便傳來震動,是燭龍之首感應到他的虛弱,要突圍出來。風泊南的最後一戰,依然是為了護住你眼前這片繁華燈火。」

積雪被團成了球,一隻接一隻地扔了過來。路逍遙稍一側身便輕鬆躲過了,反倒朝她的方向邁了一步。

孩子牽著母親的手急急地朝前奔跑,情侶間含情脈脈地彼此對望,賣浮元子的小販在他們身側拖著長聲叫賣。潛藏在黑暗中的怪獸,以及為了阻止它的被吸乾了血肉默默死去的英雄——他們對此一無所知。

「你還笑!都是你嚇唬小鸞,你是壞銀!快出去!」

「就在現在,也有人為了這片燈火,正在默默地死去。只不過這一次,沒有人會記得路二狗子。」

路逍遙哈哈大笑。原來不過是隻隱了身的小妖獸,看起來腦子還不太好使。

小鸞的眼睛突然睜大了:「你是說——」

接著便是砰的一聲。隱形的小野獸撞在了桂花樹上,層層積雪嘩啦一聲傾瀉下來,頓時堆成了座小山。

「是的。」

雪地上出現了更多梅花般的爪印,驚慌失措地躥來躥去:「老鼠!老鼠!」

「不可能,他靠什麼應戰?燭龍水火不入,只怕我玉燈中的火焰。可那燈要靠我的心魂才能點燃……」

「老鼠?」忽有一個奶聲奶氣的女童聲驚呼道,「在哪裡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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