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他怎麼會知道的?

「周聲」是個富二代,儲欽白怎麼也不會對著「他」說出這樣的話,這話是分明是對著周聲說的。也對,儲欽白是誰?他一個見慣爾虞我詐職場的人,自己之前還意有所指以此拒絕過他。

他哪是咬住了就輕易鬆口的人。

但是周聲依然覺得身體在發涼。

瞞到現在,他沒想過有被戳穿的一天,失憶已經不能當做藉口,面對儲欽白他也撒不了這個慌。

他喉嚨乾澀發緊,再次確認般,輕聲問:「你在說什麼?」

「聽不明白嗎?」儲欽白的聲音聽起來比以往溫柔很多,可他似乎已經下定決心,沒打算停下來,繼續看著他,聲音落地而起道:「或者你想否認?周聲,1945年尾,禹城遭遇過的最大的那場轟炸,記得嗎?」

轟一聲響,爆炸接連在他眼前出現。

人群哭喊著尖叫,焦黑的牆壁和被血染紅的泥土,組成了那幅世紀災難現場。

周聲臉上一寸寸血色褪盡,他已經很久沒有回憶起過那一天,身邊的相熟的同志一個接一個死亡,死守並未等來好訊息。

那場雪太大了,澆不滅城市的火,看不見天上的光。

儲欽白見他霎變的臉色,心跟著揪了起來。

從大致的死亡時間,儲欽白能查到當年有關的具體資料,就是這場大轟炸了。根據教授所言,再結合史實,問這話本是試探,但周聲的反應,證實了這猜測。

儲欽白再說不下去,直接上前把人擁進懷裡。

側頭親了親周聲的頭髮,啞聲說:「對不起。」

周聲的聲音因為貼著儲欽白的衣服,有些模糊,「你說什麼對不起。」

他一動不動,再沒有其他反應,不反駁,又像是預設。

儲欽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是太心急。

儲欽白摸了摸周聲的後背,問他:「冷嗎?」

「不冷。」周聲悶聲搖了搖頭,過了會兒,恍惚問:「你都知道些什麼?」

儲欽白再不忍,也知道此刻不能退了。

稍稍鬆開人,從口袋裡拿出一件東西,放到周聲面前。

周聲沒有伸手去拿。

只是儘量睜明眼睛看著眼前丁點大的舊照片。

經年累牘,他都忘了,還有這樣一張照片。

範秀雲穿著旗袍在對面笑道:「聲聲,你站過去一點嘛,你小舅舅可不是每年都來的,得拍下來做個紀念。到時候再讓你小舅舅帶回去,你外公外婆可都惦記著你如今長高沒有呢。」

周兆堂坐在院子的石桌上看報紙。

聽見聲音看過來。

對著範秀雲說:「你就別在那兒瞎指揮了,讓他們自己拍。」

身邊比他高了不少的範仲青一把攬過他的肩膀,笑得露了牙,衝著對面照相館上門的人豪邁說:「就這樣拍,可得把我和周聲聲拍得好看一點。」

院子裡負責打掃的,還有家裡負責煮飯又特地出來看熱鬧的阿姨等人全都笑了起來。

周聲揮舞在手裡的小樹枝乖乖垂下。

看著對面,白光一閃,畫面定格在1923年夏。

周聲眨了眨眼睛,才發現自己已經看不清儲欽白。

儲欽白見他惶然的表情,硬了心腸,「因為範仲青就是你的小舅舅,所以你才會對他那麼熟悉對嗎?父親可喚周兆堂?母親是否名叫範秀雲?都是當時的貴門高知,而你周聲,錦繡前程堆里長起來的小公子,留洋潛回國替父翻案,接手周家產業後搖身而上的周老闆。」

儲欽白說完,伸手擦過周聲的眼皮。

觸下來一滴眼淚。

透明水珠,晃得儲欽白的心都開始跟著顫。

聲音越發嘶啞,掌著周聲的側臉,像是看透了他,輕聲:「可惜後來的事情就不甚清楚了,周聲,捐贈的物資一筆接著一筆,斡旋成全的事情上至影響時局,下到商會鬥毆,為什麼還是要走那條路?何至於此?」

等不及看清黎明。

周聲終於閉上眼睛,再含不住剩下的淚。

哽聲回應他:「因為有需要。」

這就是滿門忠骨家的遺風嗎?

成全了眼下這個穿過世紀,站到自己面前的人。

周聲承認了,因為有需要就是他對於種種問題的答案。

儲欽白心中大慟,不再繼續。

再次伸手把人抱緊。

周聲埋首未動,又過了會兒,恍然輕問:「儲哥,你都不害怕嗎?現在在你面前的,說難聽點,可能都不算人了。」

儲欽白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捅穿了一樣。

他從來不知道,周聲原來是在意這個的,看起來如此堅定不疑的人,從屍山血海裡掙脫,依然不覺得自己完整。

儲欽白眼底浸了紅,蹭了蹭周聲的耳朵,「所以,這就是你一開始拒絕我的理由?」

周聲:「或許不知道哪一天,我就突然不見了。」

「閉嘴。」儲欽白咬了咬牙,禁錮著人道:「是人是鬼你以為我在乎?這輩子你都只能在我這裡,哪裡也不能去。」

周聲聽見這話,頓了頓,突然卸了渾身的力。

驟然被戳穿的秘密其實震驚和麻木居多,雖然他打算隱瞞到底,但發現這一切的是儲欽白好像反而不覺得意外。

掃墓回程那天,踏出一步。

心上的那種懸而未決,到了現在,反而有種落迴心裡的感覺。一向信奉自然科學的人,不覺荒唐,也能說出不在乎是人是鬼的狠話,再說,你哪裡都不能去。

這確實像是他能說出的話。

驟然破開的真相,導致儲欽白始終覺得像抱著一片虛幻,落不到實處。

抱著人的間隙,捏著後頸,說:「從今天開始,搬來這裡吧。」

「我……」周聲還是想反抗。

儲欽白不肯鬆手,告訴他,「這裡雖然面積廣,但出了棲園不到半里,就是高階別墅群,不至於過分安靜。邀客上門,工作上的接見會談都可以選在這裡。」

「那你呢?」周聲還沒從剛剛的衝擊裡迴轉,挑著最明晰的問。

儲欽白:「你可以把我私藏在這裡。」

周聲在一片混沌裡,跟不上思路,露了個疑慮的音節。

夕陽餘暉下,儲欽白喟嘆,「原本想徵求你意見,還你記憶裡關於住所的樣子,但是想想,又不願。這位周少爺,薄禮相贈,棲園算我送你的私邸,望你從此落於歸處,以此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