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裡面幾乎沒什麼東西,全是舊報紙。有完整版的,也有明顯用剪刀剪下來的,因為過於久遠,拿起來時需得小心再小心,才不會損傷紙張。

最上面的那一版。

標題赫然是——商會會長周兆堂於昨日在商會門口遭遇暗殺,當場死亡。

下面一張,時間已經是第一版的第二年。

恰好也就是薛奇提到的範仲青的姐姐。

是周兆堂遺孀範秀雲,聯合大學十五名老師私藏所謂亂黨之事。

有的是報紙角落剪下來的後續,無一不和周家有關。

零零碎碎,能拼湊起一個清末大家族周家,在那個時代僅存的留影。

最後的一抹痕跡。

來自於小箱子最底層。

1936年,範秀雲病重,周家產業旁落已是結果。

一直到初秋,產業歸處卻遲遲沒有了下文,再一次有新聞,是一則小道訊息。

據說周家那位獨子,半年前就已經悄然回國。

斡旋於各方之間,父之死的真相才得以公諸於眾,上邊兩方跳腳,卻拿這位富貴滔天的下場新秀毫無辦法。

最下邊印刷的。

是一行出自他本人口中的話,據說嘲諷得不少人臉色鐵青。

時局多艱,周家從無愧於公,無愧於民,今承襲祖訓,萬不敢懈怠分毫,如有逆言,何為國之蛀蟲,諸君可當攬鏡自照——周聲。

罵別人蛀蟲,叫人自己照照鏡子。

那個剛從國外回來的人,在當時也曾有意氣難止的時刻。

儲欽白心臟狠狠緊縮,拇指用力擦過那兩個字。

周、聲。

此周聲,就是彼周聲嗎?

儲欽白想到那人嘲諷人時抬眼的模樣,溫言軟語擠兌他,你這人怎麼如此的不知好歹?

想到他喝醉了,面對試探。

一字一字強調,我、叫、周、聲。

所以,真的是一抹來自很久以前的靈魂?

跨過了所有科學解釋,著墨於附滿神秘的,隱晦色彩的舊報紙。

儲欽白心裡翻江倒海,如果這個猜測沒有錯,完全就能解釋他為什麼對範仲青如此瞭解,為什麼和原來的周聲天差地別,又為什麼畫得一手好畫,一身生意經,吹得了民國口琴曲。

種種種種,均開始有跡可循。

那他繼承家業後又發生了什麼?

如果是真的,他又為何成為了「周聲」?

範仲青出身不俗,這周家的小少爺又何嘗不是生於錦繡堆。難以想象,這樣的成長環境,他又是如何一步一步說服了自己接受現世的一切的。

儲欽白花了大力氣壓下情緒,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小小的照片,放在了那則報道上面,推到這位教授眼前,問:「您知道這照片裡的孩子,是否就是這報道里的周家少爺?」

老教授一邊拿起眼鏡戴上,一手拿起照片。

看了會兒,搖頭。

說的是:「不知道。」

教授將照片歸還,見儲欽白對這件事如此上心。

乾脆也就透了底,直接說:「這位周家少爺並未曾有照片留下來,他死在了1945年。從事了很多年的地下活動,死訊被知曉是因為他曾經姓周,其他所有明面上的資訊都被抹除了。」

再一記重錘砸來。

這樣的身份,經歷,結果,都是沉重的,是和平年代裡的人的不曾經歷,難以想象。

儲欽白眼底捲起濃厚的情緒,翻騰不止。

聲音嘶啞:「死在1945年?」

「是。。。。」老教授指了指箱子,「得到這些資訊,並非是因為我多年研究歷史的結果,是因為我的母親。」

「您的母親?」

「這就要回歸你的第二個問題了。」

「博美叫淘淘,不是隨意取的名字,是因為我母親養過的第一隻狗就叫淘淘。她說那是她家人送的,所有後來養的狗都是一個品種,同一個名字。她幼年和家裡走散,只記得一點零散的記憶,後來被一對行商夫婦養大,成年後追尋著記憶去找過家人,這都是她收集留下來的東西。我對外提及的資訊不多,你能找到我,也算是一種緣分吧。這個世界上還知道這些的,沒有別人了。」

無人記得,好像是那個年代無數人的宿命。

但只要一想到這個人說的是周聲,是那個臨行前,還躺在他臂彎讓他早點回去的人,儲欽白就有種在被刀割的撕裂痛苦。

儲欽白剋制問清:「那您母親?」

老教授笑得釋懷,「過世快二十年了。」

「她是周家後人嗎?」

「不是,只有我親祖母姓周,是周少爺堂姐。至於我母親,該喚他一聲小叔叔。」

儲欽白恍惚從房子裡出來的時候,已是傍晚。

半邊天烏雲壓頂。

周家無一倖免於難。

父死母殤,二十歲的周老闆肩挑大樑為父正名。

後來的周聲,為國終於黑暗。

這場見面會談,是一場跨世紀的求證,所見識的真相和事實沉重到足以抽乾脊骨。讓自認什麼沒見過的儲欽白,想起來也指尖輕顫。

他拎著鑰匙開啟車門,上車,點火,啟動。

腦子裡不斷閃過和周聲說過的每一句話,相處的每一個細節,越來越發現,都和他找到的這個周聲如出一轍。

他甚至不用找周聲求證。

心裡其實已經確定了百分之九十。

上次掃墓,對著秦若的碑,他說自己心裡都沒底,如今有了底,開口卻好像千斤重。

他要如何問?

問他人生幾經起伏的感受?問他父母雙亡的痛苦?問他如何死,又如何生?

儲欽白突然懂了他之前的一退再退。

他不曾經歷過想想都覺得痛,面對周聲,要從何處問?怎麼捨得問?

遠處的天際,閃電翻滾在雲層裡。

鈴聲響起。

按了接聽。

另一頭傳來薛奇的聲音,「儲哥,剛得到訊息,儲總被幾個老股東聯合架空,事情挺棘手的。」

儲欽白現在沒什麼心思應付這個,「對老頭子心慈手軟,遲早都有這麻煩。」

薛奇:「不過儲總緊急找了周總,甫城戰略的時候,盛宇和周氏的合作很深。剛有人給我發了資訊,周總確定聯手,已經在趕去的路上了。」

儲欽白眉宇瞬間厲了厲。

壓在剛得知一切的沉重和現下的不悅,情緒交織複雜。

他腳踩油門,「找人看著他,我很快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