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父親去世那一年,周家正是一片混亂的時候。

為避禍,他被母親連夜送上前往國外的輪船。那隻博美則送給了一位堂姐剛不滿四歲的小女兒,隨著另一艘船跟著其餘家人南下,周家自此離散。

畫面裡母親穿著旗袍站在碼頭遙遙相送。

周聲很多年不敢回憶那個畫面。

他曾說,亂世裡走散的不止小舅舅一個。

母親去世在他回國的前半年,最後一封信裡輾轉告訴他,堂姐的小女兒丟了。

不是沒了,不是病了,是丟了。

周聲接手周家後,也曾和順子去過鄉下,只有一隻犬的小墳堆。

老僕老淚縱橫,說:「小小姐最喜歡的就是這隻犬了,船臨時靠岸的時候,不知道她是自己跑出去的還是被人給抱走了。」

堂姐夫家蒙難,她精神一度失常。

周聲曾把人帶回周家照顧過一段時間。

小女孩兒卻再也沒有找回來過。

周聲記得那個站在船頭,扎著兩個小丸子的姑娘。

她抱著渾身雪白的淘淘,不知這亂世將迎來怎樣漫長的腥風血雨,她的世界裡只能看見那巴掌大的地方。家人都在身邊,她拿著小風車,和心愛的小狗在甲板上追逐打鬧。

笑聲清脆得仿若世間最動人的聲音。

他曾試圖說服堂姐相信,這世道,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

但他自此不輕易養任何生靈。

人一旦有了感情,有了牽絆,將無法隨意割捨。

更遑論活生生的人。

就像在這樣的一個場景下,驟然想起這段,都夠讓他失神的。

儲欽白拿走他手裡的瓶子。

在他頭上敲了敲,皺眉盯著他:「好好弄。」

「挺好的了。」

周聲退開一步打量他。

「儲哥真帥。」

儲欽白覷他一眼,「誇得有夠不走心。」

這時候另一外邊開始熱鬧起來。

是陳燈燈帶著一群人正在招呼著其他人吃宵夜。

陸銘眼睜睜看著不少人朝車那邊招呼。

「周總,儲哥別聊了!」

「周總來吃夜宵!陸總請客!」

比招呼儲欽白都積極。

這人什麼時候這麼受歡迎的?

周聲去了人群那邊,陸銘則走到了儲欽白旁邊,看著周聲的背影,拐了拐儲欽白的胳膊:「我好心請吃宵夜,足夠讓你告訴我你倆到底什麼情況了嗎?」

「你想知道什麼情況?」儲欽白睨了他一眼。

陸銘和他並排靠車頭上。

朝那邊抬抬下巴:「說實話,你那個助理一開始的話我確實沒怎麼當真。她說我誤會了周聲,誤會不誤會的我不清楚,但我認識你可不是一天兩天。老白,你丫明顯不正常。」

「你專程過來,就為了研究我?」

「誰要研究你啊。」

陸銘吐槽:「你還真打算假戲真做?你這個婚我可是篤定你遲早得離的。」

儲欽白隨手扯了扯肩上的衣服,像是攤牌,也像是說明,「之前在臨順縣,你不是問任祈軒被換那事嗎?除了角色原因,就是因為他。」

陸銘微微張大嘴巴。

這個他一直疑惑的問題,從儲欽白這裡得到了答案。

震驚:「網傳的那人,真是周聲?」

「嗯。」

陸銘過了半晌:「……我覺得你真瘋了。當時範璇把人弄東湖去的時候,你忘了自己是啥態度吧?川劇變臉都不帶你這樣的,是什麼讓你說出了這種變態且不合理的話的?」

儲欽白從車頭起身。

拍拍陸銘。

走了。

留下陸銘風中凌亂。

堂堂陸總送來吃的除了幾句感謝,自己沒吃著,十幾分鍾還被這影視城惡毒的蚊子咬得全身都是包。

撓得他抓心撓肺般難受。

找陳燈燈要驅蚊水。

陳燈燈忙著啃雞爪,說:「在儲哥那兒。」

陸銘轉頭找儲欽白。

找半天,見導演、製片等人圍著一張簡易的桌子,一邊吃東西一邊評價說這家飯店的夜宵味道不錯。

陸銘心想這不是廢話嘛,他點的最貴的一家。

而儲欽白就在邊上。

彎著腰把坐在矮凳上的人的臉抬起來,另一隻手拿著驅蚊噴霧,搖晃了幾下。

用手擋在眉骨處,露出坐著的人,光潔額頭上一個芝麻大小的紅疙瘩。

周聲想躲,「都消了,別噴了。」

儲欽白控制住人,皺眉:「別動,想把眼睛弄瞎?」

邊上的人忙著吃,都沒人給他們一個眼神。

陸銘頂著滿腿包。

再看周聲。

劇組昏黃燈光下,此人被迫仰頭那張臉。

蹙著眉,似是無路可退。

果然,陸銘心想。

我他媽居然都覺得這麼好看,這周聲八成是變妖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