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笑著說:「導演,找我?」

楊志誠指著周聲說:「這位,周總。」

「周總,您好您好,久仰大名。」

周聲被人握住手的時候,眼睛還盯著這位演員。

周聲知道他叫齊均,也曾在楊志誠發來的照片裡看過真人。但對比眼前生動的活人,真實感更強一些,尤其是齊均還弄著妝造。

他梳著大背頭,穿著一身格子西裝。

比周聲在照片裡見的又像了仲青兩分,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

儲欽白就不知道何時過來的,攬著他肩膀往後退了一步。

在他耳邊低問:「盯著人看什麼?」

「嗯?」周聲回頭見是他,意識到剛剛盯著人的時間久了一點,就回頭對著齊均笑著說:「你好。」

齊均見儲欽白,笑著打招呼:「儲哥。」

儲欽白點點頭算作回應。

楊志誠在一旁看得直搖頭,對欽白說:「你晚上不是還有兩場戲,不準備準備?」

「準備過了。」

楊志誠給了他一個大白眼,轉頭又邀請周聲:「晚上留下來一起看嗎?儲欽白的戲。」

「如果可以的話,當然。」周聲欣然答應。

周聲還沒有真正見過拍攝現場。

楊志誠的組算是耗資巨大。

最先進高階的拍攝裝置,完善的劇組部門,落到每一個環節和佈局上,就能看出專業性。

拍攝準備工作進行得有條不紊。

一直到天色黑下來。

常徵在太平街的那家賭坊,輸掉了身上最後一袋銀元,轉頭就進了最有名的歌舞廳,找他老相好,一個花名杜鵑的年輕女人。

杜鵑已經厭惡透了這個空有一張臉的賭鬼。

得知他沒錢,當場找舞廳的打手把人趕了出去。

這一年這座城市並不安穩。

外國軍|隊駐紮,幾方勢力談判不下,夜晚實施宵禁,人人惶恐。

常徵帶著一臉傷。

罵罵咧咧蹲在石階上抽菸。

驟然暴富被人裹挾的陰影還沒有散去,如今再次回到螻蟻一般的生存環境,妻子卻已經離開,父死子亡,孑然一身。

街口有個半大的小乞丐。

蹲在牆角和常徵對視。

一個在熱鬧繁華的舞廳門口,路過他的人無不光鮮亮麗,卻沒人給這個落魄的男人一個眼神。另一個人縮在無人的陰影角落,背後是幽深的暗巷,雜亂交錯。

他們相隔不到五十米,世界天差地別,可卻好似沒什麼兩樣。

看了會兒,常徵像是憤怒,站起來想要給那個小乞丐一點教訓。

但是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一群穿著制服的人,拿著警棍衝上去就是一陣拳打腳踢。

慘叫和痛吟很快就低落了下去。

常徵和那雙穿過數雙腳底的眼睛對上,幾秒鐘,猛地衝過去,把人提起往旁邊砸。

他像一頭憤怒的獅子,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反抗什麼。

那群人放棄乞丐轉頭開始打他。

等他從昏迷中醒過來的時候,天上開始飄雪了。

他身上最後一套體面的衣裳已經被人扒走,搖搖晃晃站起來,看見了躺在巷子陰影處的另一道影子。

他扒著牆走過去。

靠牆嘶了聲,開口:「起來了,裝什麼死。」

見人沒動靜,他又低頭給自己點了一根菸。

咬著菸屁股說:「被人打一頓怎麼了,老子從小打大被人打到次數多了去了。男人嘛,誰還不……」

他銜著煙尾的動作陡然頓住。

想起來這不是個男人,他只是個男孩兒,比他死去的兒子大不了兩歲。

他拿下煙的手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微微顫抖。

然後摸遍自己全身所有口袋。

一無所有。

他靠著牆沉默了很久,遠處的舞廳門口,一個肥胖的男人正在給黃包車伕小費。

兜裡的硬幣嘩啦啦響,摸出的時候不小心帶出兩枚。

常徵終於動了。

他走出去,在排水溝旁邊彎腰撿起其中一枚。

再走回來,蹲在小乞丐面前,頓了兩秒鐘的時間,把硬幣放到了已經僵硬黑紫的小手上。

常徵並沒有再從巷子當中走出來,他走向了巷子另一頭。

身後的雪飄了一地。

久久未停。

楊志誠喊了卡,開口和旁邊的周聲說:「這場戲算是重頭戲了,是常徵這個人物變化的分水嶺,表現力不錯吧?」

楊志誠說著話,卻不掩眼裡的欣賞,顯然對剛剛那段戲很滿意。

那段戲連周聲都能感覺得出來,儲欽白對人物那種情緒的掌控。

是完全往裡收的,對細節和人物表達的要求極高。

不遠處周圍的工作人員又開始來回忙碌了。

儲欽白靠坐在舞廳門口的一輛車頭上。

拍的冬天的戲,但這是夏天,只有熱的份。

他的大衣大概是找不到地方放,就隨意披在肩上,旁邊沒讓工作人員靠近,一個人待著。

楊志誠注意到周聲的視線。

就說:「他是這樣,拍完了就愛一個人待會兒。」

周聲還是過去了。

他剛走近,儲欽白就注意到了他。

周聲說:「楊導誇你了。」

「不稀奇。」儲欽白語氣平靜。

周聲順著他的視線,看著已經被工作人員拉起來包圍的小演員,問他:「覺得壓抑?」

「談不上。」儲欽白說著看了一眼腳下,踢掉皮鞋上沾上的假雪泡沫,然後再抬頭說:「真正壓抑的是這個題材背後對映的東西,常徵在性格上並不是個壓抑的人。」

這一點上,周聲深刻理解。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階級傾軋,時局紛亂之下,從不缺孤魂冤鬼。

周聲發現他指尖還夾著煙。

是一根新的,也沒點燃。

周聲上前從他手中抽走,放到嘴邊,再拿起車頭上的火機。

咔嚓一聲,偏頭點燃。

這個動作周聲並不生疏,少有人知道周先生也是會抽菸的,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時,他甚至可以把他這個動作做得很好看。

煙霧在黑夜裡四散,籠罩了他的神情。

周聲甩滅了火機。

吐氣時,開口說:「再難的時局,都過去了。」

下一秒他被儲欽白拽到身前。

站在他腿中間。

「你要?」周聲虛著眼睛把煙遞他嘴邊,順道評價:「這煙味道一般,而且我抽過了。」

儲欽白盯著他,抬手給他拿走。

銜在嘴邊深吸了一口,煙不過肺,動作比周聲隨意落拓。

然後扔到腳下,緩慢碾熄。

「以後別抽。」他說。

周聲剛剛看他拍戲時,因為人物需要,幾乎是煙不離手。

想起上次在楊志誠房間也是。

問他:「很不喜歡這味道?」

儲欽白看他一眼,「是不喜歡你抽菸的樣子。」

那種熟稔不是碰得多,是因為練習。

既然沒癮,就沒必要再碰。

周聲輕慢:「管這麼寬。」

儲欽白抬眼,「真以為我管不著你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