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楊志誠大概是剛發完火,眉眼還帶著餘怒未消,整個人嚴肅非常。

他伸手和周聲握了一下,開口道:「儲欽白看起來人模人樣,骨子裡卻是個不好招惹的,沒想到這找的人,倒是比他自己像樣子多了。」

周聲一時間不知道這位楊導是不是知道了他和儲欽白的關係。

但人沒明說,周圍又有人,周聲不可能試探。

而且他剛剛聽到一個很熟悉的名字。

還是沒忍住問:「楊導,剛剛聽您說範仲青?這人是?」

即便知道時隔久遠,有些人的名字聽見了,總還是會忍不住在意。

楊志誠嗐了聲,擺擺手:「不是現實裡的人,歷史角色。」

周聲虛虛蜷了蜷手指,失語一般,啞聲:「是金城范家,人送外號小范爺的那個範仲青嗎?」

楊志誠倏然看過來,盯著他。

「你知道?」

周聲頓了會兒,才掩飾道:「偶然的機會,查到過一些零星資料。」

「這位的資料現在可難找,你從哪兒看見的?」楊志誠說著像是不得勁,直接說:「來來,上我房間來說。對了。」說著轉頭又對邊上的人道:「儲欽白乾嘛去了?算了,碰見他就跟他說人我帶走,回來上我房間來找。」

周聲被這位楊導風風火火的舉動震懾。

都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拽走了。

楊志誠邊走還邊跟他說:「你叫什麼來著?周聲是吧?」

又道:「我知道你病了,儲欽白也說過你身體底子不好,但我這事兒真的還挺急的,就只能麻煩麻煩你。儲欽白要是問,你就只說怪我就行了。」

這楊導幾次提及儲欽白。

周聲失笑,只好安慰:「沒事,他不會問的。」

周聲坐在導演楊志誠的房間裡。

楊志誠抽菸,在徵得周聲同意後又點了一根夾在指尖。

周聲看著茶几上菸灰缸裡的一堆菸頭,窺見了這位導演的壓力。

楊志誠注意到他的視線,實話實說道:「外面的人不知道,困在這裡一天,我手頭損失的數目就不可估計。你看我這一天愁得頭都要禿了。錢都還是其次,來,你先看看這個。」

然後周聲拿到了《浮生夢》的劇本的梗概和人物小篆。

《浮生夢》竟是以民國為背景的電影。

講一個名叫常徵的普通男人的三十歲。

好賭、抽大煙,打老婆,小人物身上盡顯人性的狠辣與醜惡。然後一個偶然的機會,他發了一筆橫財,從此歌舞昇平燈紅酒綠,穿最得體的西裝,喝最貴的洋酒,摟最美的舞女,揮度這最好的人生。

他也死在這一年。

一個僅僅是看梗概就覺得很有爭議的角色。

周聲沒有看過儲欽白的作品,無從想象他頂著那樣一張臉,飾演一個抽大煙的賭棍是什麼感覺。

他沒法具象化,所以就問了。

楊志誠說:「這電影與其是在講一個男人的三十歲,不如說是從這樣一個人身上對映市井風貌,看戰爭殘酷,社會起伏。常徵這個人物身上的壓抑感很強,讓人痛斥和昇華的淚點都有。你家儲欽白演起戲來那完全就是另外一個人,表現挺好的,你大可以放心。」

周聲:「……」

他真的不是這個意思。

而且他確定楊志誠八成知道了他和儲欽白結婚的事。

楊志誠找他來要說的,是另外的情況。

他伸手過來替周聲往下翻了一頁。

點了點,「這個。」

人物介紹很短。

範仲青:

生於錦繡堆裡的金城小范爺,六歲時大鬧昌茂飯店,二十一歲打斷警察局局長的腿,二十五歲在戲院為一男子豪擲千金。

二十九歲國局紛亂時散盡家財,從此世上再無記載。

楊志誠:「這個電影整體基調並不輕鬆,所以才有了這個人。範仲青,你既然查過應該知道這人物是真實,有事實依據的。角色的戲份佔比非常少,但細節卻很重要,而且是一大亮點。開機前找了個研究史實的,信誓旦旦跟我保證他知道這人生平。現在影城那邊在搭景,問他這人最愛吃什麼穿什麼,不知道,家裡什麼樣子,不知道,最後怎麼死的,還是不知道!」

楊志誠說著就像是要鬼火冒了。

周聲淺淺摩挲了一下人物介紹裡的那幾行短短的小字。

開口說:「他愛吃金陵鴨芋角、錦滷雲吞,最愛的是咖啡奶糕。最喜歡穿西裝擺闊,家裡陳設以西洋擺件為主,愛收集鐘錶。至於怎麼死的……」

周聲搖頭:「沒人知道。」

他那個比他大不了兩歲的小舅舅。

在當時可是金城有名的人物。

時局和在不同地方的各種原因,周聲的母親和母家來往不多。

這個小舅舅小時候卻是實實在在在周家住過兩年。

他那時候最愛捏他的臉,一本正經教訓他:「周聲聲,你都快讓周家教育成一個小古板了!」

周聲小時候為數不多調皮搗蛋的劣跡都有他的功勞。

他回了金城後來那些年,所有有關他的訊息都是從母親口中得知的。

金城一霸。

人稱小范爺。

離經叛道的代名詞。

大鬧飯店,打斷別人腿這些都是真的。

但周聲也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

比如這小霸王長成了大霸王,范家當時託關係給他在警察局弄了個職位。打斷那位局長的腿,也是因為那局長間接害死了金城的一個普通商販家的女兒,還試圖以權威脅她家裡人。

豪擲千金捧一個男角也是真的。

在周聲最後收到的那封信裡,他說他愛他。

附帶的一張黑白照片,他們並肩站立,看著很是美好。

從此周聲再沒有他訊息。

他說他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遣散了當時已凋零的范家的所有人。

周聲不是沒有懷疑過他們或許和自己做了一樣的事。

但他輾轉那麼多地方,從沒聽說過一個叫範仲青的年輕人,和一個會唱戲的青年男子。

亂世裡失散的人太多。

小舅舅不是他經歷的第一個。

後來也就不找了。

只是偶然在聽到一樣的名字時,總是忍不住多問一句。

就像他問了楊志誠,竟然問到了真人。

有種冥冥中註定的宿命感。

只是可惜,歷史遺留的印記太淺,範仲青這個人名字還能留下寥寥數筆,已經是因為他的足夠「離經叛道」了。

所有人和周聲一樣。

再也無從得知,也追尋不回他的結局。

楊志誠從聽到他說的那些喜好開始,就已經開始震驚了。

那些細節,周聲只用了得到過一本類似日記的手札用以解釋。

楊志誠不再懷疑。

因為真的太真太具體。

如果不是身邊人,或者看過手札這等私人物品,根本編不了這麼詳盡。

那天中午,導演的電話一個接一個。

一會兒要紙,一會兒要筆。

要這樣要那樣,要的東西多了,門口不知覺就圍了一群人。

大開的房間裡。

地上鋪滿了紙張。

從房屋擺設,到細枝末節的記錄躍然紙上。

即便沒有任何具體樣貌描繪,但看到那些東西,一個人的生平、喜好、樣子通通都會浮現在腦海裡。

楊志誠看著他工於畫作,一邊驚歎於他這份功底。

感慨:「我感覺我浪費了,應該單獨拍一個人物紀錄片。」

周聲收筆笑笑:「那倒是不用,這樣就很好。」

潛藏於過去的人,被人不小心翻出。

能以這樣邊角的形態留存於一部電影當中,周聲想,沒有比這更好的方式了。

他做的,只是讓他不僅僅停留在一個名字表面和虛構的性格秉性裡。

門口的一群人動靜不小。

楊志誠心情大好,也沒計較。

甚至有人壯著膽子問:「導演,你這是從哪兒找出來的神仙?長得不僅好看,還有才。」

楊志誠哈哈大笑。

拍拍周聲的胳膊對著門口說:「這位神仙可不好請,你們得問……。」

門口剛好傳來接二連三喊儲哥的聲音。

儲欽白那身形,出現在普通人堆裡效果拔群。

這些人自動分出一條路來。

儲欽白帶著人進門。

看了眼房間內的情況,目光再轉向周聲。

最後對著導演楊志誠說:「拿你個退燒藥,轉頭就奴役人給你畫了一地的紙,算盤打得夠精的。」

「看你那小氣勁兒。」

楊志誠推推周聲,「人完好無損。」

周聲被迫挪了一步。

儲欽白傾身低頭,皺眉問:「味兒這麼重,你跟著抽菸了?」

為維護旁邊已經尷尬到乾咳的導演的最後一絲尊嚴。

實在是被燻了太久的周聲,淺抬眸,低聲:「沒抽。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