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聲後來見過很多一樣的人。

他們有著平凡而普通的樣貌,做著毫不起眼的工作,連死,都是悄無聲息的。

夢裡不知道多少次與死神擦肩而過。

那些人的樣子,有的清晰有的已經模糊。

他們或許上一秒和他開著玩笑,說:「周先生這樣的讀書人,長得又這樣好,實在是太容易成為目標。」

下一秒就有可能在他面前倒下。

在血泊裡涼了全身。

周聲從夢裡睜開眼的時候,還沒分清自己在哪。

他循著這些天行動記憶的本能,下了床,一把推開衛生間的門,在馬桶裡吐了個昏天暗地。

這段時間的藥物反應已經沒有一開始嚴重了。

但大概是夢的緣故。

胃部痙攣抽搐,讓他在兩分鐘內冷汗溼透了後背。

跪地冰涼的地板上緩了好一陣,他才起身按亮了浴室裡的燈。

然後洗了一把冷水臉。

鏡子裡的人穿一身藍黑色條紋睡衣,沾了水的頭髮凌亂的貼在臉上,看起來有些蒼白狼狽。

很多人都說上過戰場的人,終其一生都將被夢魘困擾。

除了禹城最後瀕臨失守的那一仗,周聲沒有上過前線。

但無聲的戰鬥充斥了他最後那幾年的每一天。

精神緊繃是常態。

如今這個世界太鬆弛了,鬆弛到讓他都已經差點忘記那種感覺。

周聲恍惚下樓,準備給自己倒杯水。

他精神不濟,加上張嫂很少起夜,他一個人在這房子裡待了這麼些天,忘記了今天還有一個人也回來了。

所以他根本沒有注意到坐在客廳沙發裡的人。

更沒注意到,那人從他下樓就一直看著他。

周聲給自己接了一整杯水,仰頭喝下。

準備再接一杯帶上樓。

轉身發現客廳的身影時,他握在水杯上的手指驀然收緊,繃出青白的痕跡。

同時另一隻手,已經抓上了旁邊桌子上的一把水果刀。

這是下意識的反應。

直到他認出儲欽白。

彼時儲欽白已經揭開膝蓋上的毯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周聲乾澀著喉嚨問了一句:「儲先生這麼晚還不休息?」

「你不是也很精神?」

儲欽白走到他面前停下,目光在他臉上颳了一圈。

然後才說:「之前工作導致休息時間有些亂,我在調時差。」

周聲點點頭,沒有多說。

但是儲欽白突然朝他伸手。

周聲僵了一下,用了不少意志力才沒做出往後退的動作。

儲欽白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裡,手上動作沒停,卻是衝著他手上的刀來的。

他眼睛盯著周聲,左手握住他的手腕,右手從他手上把刀取走。

不知道他是怎麼做的,刀在他掌心挽了個刀花,然後只聽咚一聲。

刀被釘在了桌子上,刀柄顫巍巍發出嗡嗡聲響。

儲欽白沒什麼表情淡淡說:「刀可不能隨便玩兒。」

然後鬆開了他的手。

周聲從手柄上收回目光,感受著手腕上殘留的餘溫,評價:「儲先生刀使得不錯。」

「小把戲,以前拍戲跟著武指學的。」

周聲:「武指?」

儲欽白看他一眼,「武術指導。」

「哦。」周聲其實根本不知道現在還有這個行業,冷不丁問一句:「我能跟著學嗎?」

儲欽白看他的目光逐漸奇怪。

然後:「不能。」

周聲又嗯了聲。

他說:「那沒事我先睡了。」

他自顧自越過儲欽白,走兩步又在他身邊停下。

看向沙發裡的毯子。

和儲欽白說:「睡沙發容易腰疼。」

儲欽白恢復本性,「不勞你費心。」

周聲:「但是晚上看見你挺嚇人的。」

儲欽白:「……」

這種被倒打一耙的滋味倒是新鮮。

儲欽白氣笑:「那看來我以後不天天睡沙發,都對不起你了。」

周聲包容地看了他一眼。

點點頭:「我現在經常在網上看見一句話,說男人至死都是少年。這個說法未必完全正確,但我相信這是社會幸福的一種現象體現。」

儲欽白忍無可忍:「周聲!」

他遲早要被他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