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掛了電話,小林斟酌了一下才開口說:「周先生,範姐說讓你先去趟公司。」

「那就去吧。」周聲點頭。

他沒有直接詢問範姐是誰。

反而是小林,又看了他一眼提醒他:「範姐是儲哥的經紀人,人挺厲害的。」

這個解釋更復雜了,周聲沒有出聲。

小林遲疑了一下,問說:「周先生,你真的什麼都記不起來啊?」

「嗯,醒來後記性就不太好了。」

小林就徹底不說話了。

他其實遠遠見過周聲兩次。

完全沒辦法把此刻坐在後面靜靜看著窗外的人,和一年前的周聲聯絡起來。

以前的周聲身邊總是跟著很多亂七八糟的人,滿嘴髒話,讓人想敬而遠之。

而現在的他,小林總覺得讓人有種無端的壓力。

不是讓人害怕的那種壓力。

是他坐在車裡,讓他連開車都忍不住開得更平穩而安靜的那種壓力。

周聲並不知道小林在想些什麼。

他只是覺得後半段車程足夠安靜,安靜到他能仔細看看如今這世界。

車子停下來的時候,雨勢反而加大了一些。

周聲下了車,仰頭看著面前那棟大樓,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小林也不催他,最後把周聲送進去的時候,還有些懊悔還是讓雨打溼了周先生的髮梢和肩頭。

然後周聲終於見到了那個被人稱呼為範姐的女人。

她在偌大的辦公室裡打電話。

三十歲左右,穿白色休閒西裝,有一頭利落短髮。

聽見敲門聲響,抽空抬頭看了他一眼,朝沙發上隨意一指,示意他先坐。

周聲沒什麼意見,在沙發上坐下來。

兩分鐘後,範姐拿了一疊檔案走過來。

放到茶几上,再起身給他倒水,邊接水邊說:「這份協議是一年前就想讓你籤的,但那個時候你剛好出事,就一直拖到現在。」

範姐說完走回來,把水遞給他。

「謝謝。」周聲伸手接過。

範姐聽見他說謝謝,瞥了他一眼。

然後才自顧自開啟協議,繼續道:「協議並沒有什麼新增內容,主要還是些婚姻保密條款。」她說著語重心長:「周聲,你不能怪我做事不留餘地,雖然結婚是你和欽白自己的私事,甚至是周家和儲家的事。但你也該知道儲家如今管不著他,他職業特殊,工作室出於對他負責的態度必須這樣做。」

她的語氣並不強硬。

但從頭到尾都充斥著一種不容辯駁的意味。

但是。

「等等。」周聲握著水杯打斷對方的話。

他的關注點根本不在這上面,他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但還是懷疑:「你說我……結婚了?」

這次輪到範姐愣住。

她這個時候才提起心思打量坐在對面的人。

總覺得這人變化挺大的。

但也沒多想。

誰差點死一回都會有變化。

但她看得出來周聲氣色不好,想到對方畢竟剛出院。

語氣軟了一下,才說:「之前醫院說你記憶出了點問題,沒想到你連自己結婚了都不記得。」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周聲問。

範姐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確認他到底是不是真忘了,然後才說:「藝人,演員。」

說到這裡又忍不住。

「周聲,你也該知道如今這個時代,觀眾緣對這個行業的從業者來說有多重要。我承認儲欽白那人向來我行我素慣了,他無所謂,也不在乎。但我從他出道開始就一直負責他的業務,他就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你也不想毀了他對吧?」

範姐承認自己有些趁人之危。

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經紀人,爬到如今的地位,她比誰都知道什麼樣的做法能為自己的藝人爭取利益最大化。

她從不相信什麼口頭協定,更不覺得儲欽白會把周聲放在眼裡。

這正是她所擔心的。

所以協議必須籤。

想到周聲這人的爛德行,她已經做好了威逼利誘的充分準備。

而周聲雙手手肘撐著膝蓋,捏了捏眉心。

還在消化自己已婚的事實。

過了會兒,周聲抬頭。

「關於這個協議,她是什麼態度?」

範姐很直接:「他不管這些,有關他的合同向來都是我負責的。」

周聲再次按了按太陽穴。

雖然已婚這個事實給了他很大的衝擊力,但自己畢竟是個男人。

停留在周聲本人記憶中,他真正接觸過的能稱得上藝人明星的,還真有一個。那是在42年的夜海。一位化名白玫的年輕女人,氣質風情萬種,迷得多少男人暈頭轉向甘心沉淪。

她是死在槍口之下的,就在周聲眼前。

周聲至今清晰記得那一幕,舞廳高臺,女人紅唇如火,唱了一首《終南誤》。

紅塵送風終須還,杯酒鐵馬下南山。

白玫拍過電影,跟過不少有錢男人,也曾在紙醉金迷的金|色|大廳翩然遊走,被無數人追捧熱愛。但依然不缺人罵她是下賤的戲子,是男人的玩物。

一個女人的簡短一生,最後死得轟轟烈烈。

那個時候世人再談論起她,開始稱她為女中豪傑,語氣裡全是惋惜和義憤填膺。

周聲在時代的鼎盛和落寞中滾過,見過太多人,太多事。

雖然他知道如今這個社會,所謂藝人明星的處境絕對不會差到哪裡去。

連眼前的範姐,話裡話外也是在維護她的利益。

但他最終還是說:「如果協議對我的妻子有利,那我沒什麼意見。」

範姐一聽他這話,手一抖,杯子裡的大半杯水直接灑到了檔案上。

周聲抽出紙清理。

對她的反應很意外,邊問:「怎麼?」

範姐見鬼一樣看他。

她甚至都來不及驚訝他答應得如此輕易。

開口緩緩說:「我想,我可能需要提醒你。」

「沒有妻子。」

「那是你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