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五 生死 下

塵緣 煙雨江南 第2頁,共2頁

她那顆本是任風過雲動也不會沾染片塵的心,慢慢地越跳越快。

「怎麼會,他怎麼會死?!這……這,不應該已是最後一世的輪迴了嗎?」

顧清想著,只覺得穿越木軒的山風,忽然帶上了透骨般的寒意。

這一日清墟宮與往日並無不同,人人緊張有序地忙著。

虛玄在吟風所居的偏殿外望了一望,見他正在案前苦讀上皇金錄,時不時提筆在書頁上標註些什麼,不由得微微一笑。他行出別院,招過巡守的弟子,吩咐不得讓任何人打擾了吟風,隨即袍袖一拂,化成一縷清風,向後山斷崖下飄去。

青城山清幽奇險,山中處處斷崖絕谷,谷中卻是幽深陰暗,與諸峰勝景實是天淵之別。不片刻功夫,虛玄在一處絕谷中現出了身形,沿著谷底流過的一道溪流逆流而上,最後停在了一處天然洞府外。

這處洞府入口十分隱蔽,不仔細觀察的話很難發現,然而內中卻是極為寬大,別有洞天。虛玄舉步入內,甫一入洞,即有一道極濃的血腥氣撲鼻而來。他眉頭微皺,手中掐訣,運一道清光護住了全身,這才繼續向洞府深處行去。

山洞深處迴盪著一陣陣粗重的呼吸聲,恍若內裡藏著一頭受傷的巨獸。前方有一個轉角,從內洞透出的火光映亮了外洞的石壁,洞壁上赫然映著個張牙舞爪的猙獰身影。虛玄略一停步,身周的青光又盛了三分,這才舉步向內洞行去。

內洞中儼然是修羅地獄!

這是一個方圓數超過百丈,高十餘丈的天然石洞,洞頂一片片鐘乳石倒吊下來,石尖有水不住下滴,地面上這裡一簇,那裡一叢,生著數百根高聳尖利的石筍。山洞洞壁高處插著數十根火把,在如此廣大的空間內,這點光亮只夠映火把周圍的方寸之地,但虛玄是何等道行,就算沒有一點光亮,也能視物如白晝。

石洞中彌散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和惡臭,在搖曳的火光下,統治著石洞的是透著紫黑的暗紅色。這裡倒處都是乾涸的血跡,破碎的屍塊臟器,以及擺放成各種姿勢樣子隨意扔在地上,又或是被高高釘在石壁上的**屍身。

石洞中央有一小片難得的乾淨空地,一股地底清泉彎彎曲曲地橫穿整個石洞,繞著中央空地劃出一個滿弓狀弧形,再從另一端穿出。空地中央是一座石臺,四根高高豎起的巨型火炬將石臺照耀通明。石臺邊立著一個頗瘦的男子,僅以一幅白布繞在下身蔽體,背向著虛玄,十指如飛,雙臂如輪,正在石臺上忙碌著,露在身外的肌膚白晰細嫩,宛如女子。

他早已知道虛玄到來,卻並不回頭,依舊顧自忙碌著,只是道:「今天怎麼沒帶活人來?」

他的聲線低而略尖,頗為陰柔,語調婉轉悠然,十分悅耳,閉目聽去就似是一個妙齡女子在向情郎傾訴,然而言辭之間卻實是驚心。這聲音又是迴盪在這處處透著暗紅血氣的洞府裡,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虛玄直走到那人身後,方立定,道:「可還沒到送人的日子呢。」

那人放下了手中一枚小錘,改而從石臺左側取過一把精緻的青鋼小鋸,又忙了起來,道:「活人可是越多越好,沒到日子,就不能多送一次嗎?何況最近你送的人道行一個比一個差,真是敷衍!青墟弟子沒本事超越祖宗,就知道死守著臭規矩,沒想到連你也變成這樣了。既然沒有活人送來,那你還來做什麼?難不成就是想看看我這個瘋子?儘管放心,你設下的陣法牢靠得很,我哪有什麼辦法攻得破?」

虛玄立在他身旁,負手望著那人的工作。

兩人立足處片塵不染,石臺上卻是血跡斑斑,正中臥著一個**的年輕女子,胸腹已然洞開,臟器連筋帶肉漂掛著,白骨與經絡糾成一團團難以分辨的血汙。那人手持刀鋸,極細心地一點一點切剝著這些尚在蠕動的東西。那女子雙眼大睜,臉上俱是茫然麻木的表情,一如痴兒,居然沒有半點痛苦的樣子,呆瞪著石窟洞頂的眼珠偶爾會轉動一下。

她不但未死,還尚有知覺。

虛玄冷靜地看著那人的雙手在女子的胸腹中工作,片刻,方緩緩地道:「景霄真人並沒有死。」

「不可能!」那人斬釘截鐵地道,但手仍是微微一顫,刀尖切斷了一道細細的血脈。石臺上的女子突然發出一聲痛苦之極的尖叫,五官極度扭曲,頭一歪,嘴角不斷湧出鮮血,眼見已是不活了。那人一臉懊惱之色,憤憤地將手中的刀鋸擲在石臺上。

他轉頭盯住虛玄,原本清秀英俊的面容因著憤怒已有些變形,眼中更是要噴出火來。他一字一句地道:「我已斷盡景霄生機,斬絕三魂七魄,他如何還能存活?」

虛玄淡然道:「這我就不知了,我只是來告訴你這個訊息而已。」說罷,他即轉身離去。

那人靜靜地立了半天,猛然低吼一聲,揮手將石臺上的女屍掃入一旁的溪流中。

女屍載沉載浮,轉眼間就隨著溪水去遠了。

「聖人有云,生死事小,失節事大。」

此時洛陽午後天氣依然炎熱,一片蟬鳴聲中,濟天下身著錦袍,手捧經卷,正搖頭晃腦地誦讀。看他身上服色,非但花色新雅,連那袖口和領子都是最時新的款式,腰間更佩著一塊結青綠色喜福穗子的玲瓏玉,與當日寒酸景況已是天淵之別,這自然是紀若塵所奉潤筆之功。

涼閣中,濟天下高踞上首,下首坐的非是旁人,而是龍象白虎二天君。

紀若塵雲風走後,二位天君閒來無事,就來央求濟天下也為他們講解一下天下大勢,治國經世之道。二天君初時本以為濟天下不過是一介酸儒,後來見不僅是紀若塵,連雲風也時常向濟天下討教天下大勢,並且對他言聽計從,立時就對濟天下起了滔滔景仰之心。他們的想法倒也簡單,雲風的眼光必是不會錯的,他們看不出濟天下的過人之處,只能說是自己有眼無珠。而濟天下也好為人師,一聽有人願意來聽課,自無不應的道理。且二天君素識大體,通事理,不管名目是束脩也好,潤筆也罷,都是豐富的緊。

洛陽中本來還有道德宗十名弟子,只是一來他們均已飽讀詩書經典,又需學習行軍佈陣,實在沒什麼時間來聽濟天下講經論勢。因此,濟天下也就更熱衷於教誨這兩名尊師重道,好學不輟的學生了。

二天君聽了濟天下這麼一句,不由得面面相覷,均覺得聖人此言實是大謬不然,天下之事,還有大過了生死的?他們心中有疑,當即問了出來。

濟天下眯著眼聽罷,道:「生死、節義,天下多的是士人學子奉為皋圭。然聖人之學,原本天機活潑,生意盎然,得天理地意之造化,然後生學者泥跡失神。你們只有學會個中真理,才能用好聖人學說,否則一味糾於死生事大的表象而不及其理,此關總是不透此關不透,則浮生虛度,大事不了。」

二天君如在雲裡霧裡,互視良久,也解不了濟天下語中之義。

龍象天君扯了下白虎天君的袖子,低聲道:「這個……濟先生的意思是……」

白虎天君肅容,若有所思,片刻之後方道:「濟先生想必是說,雖然聖人這句話是錯了,但很多人還是奉為經典,也會依此行事。我們明白了這一節,就會知道這些人想些什麼,做些什麼,再對症下藥,收拾那些迂腐之人又有何難?」。

龍象天君一臉讚歎,「濟先生果然是微言大義!」

濟天下象是沒有看見兩人私下動作,也好像沒有聽見龍象天君後面若有意若無意提高音量的那句話,徑自道:「看你們如此好學,這樣吧,自明日起,你們每天過來三個時辰,我為你等一一解說聖人之道。」

「啊?!」龍象天君面現難色,「三個時辰太長了些,我們每天還要修煉道法……」

濟天下頓時沉了臉色,道:「聖人大道,哪有討價還價餘地!」

白象天君一把捂住龍象天君的嘴,向濟天下陪笑道:「先生說的是,說的是,我們定會準時候教。」

濟天下滿意地點點頭,施施然起身離去。

龍象天君抓下白虎天君的手,低吼道,「我們每日里要修習道法六個時辰,哪有時間再聽三個時辰的課?」

白虎天君哼了一聲,一臉深沉,就欲效法莊周,以諷喻點化龍象這呆徒。可他嘴巴張了半天,胸中又哪有暮鼓晨鐘般的諷喻?見龍象一臉殷殷期待,白虎不由得額上冒汗,情急之下忽然想起本朝女裝服色,當下靈光一現,張口就道:「這辰光嘛,就象女人的胸,只要肯擠,就一定會有的!」

龍象歎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