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煙?」紀若塵在風中立了足有一刻,方轉身下山。
他再未回頭。
不一日行到洛陽,紀若塵才發覺自己對於此行任務實是茫無頭緒。壽王李安是如何站到朝廷那一邊的?
按徐澤楷的說法,李安弒兄據位時,他可是立過大功的。雖然李安乃是冷酷無情之輩,然則非是愚人,交出徐澤楷不光是失了一大助力,還招惹上了道德宗這等敵手。洛陽王府守禦再嚴,在道行高深的修士眼中仍是如平地一般,那還不是想來就來,想去就去?
是以李安肯如此做,定是朝廷與真武觀許了他無法回絕的好處。問題在於,這好處是什麼?李安想要的又是什麼?不知道李安心中所思,又讓紀若塵如何下手?這一個誘字就用不出來了。
且李安如此與道德宗為敵,顯然對已身安危已有依仗。至少應該不怕某位道德宗弟子備夜來襲,在睡夢中取了他的頭顱去。要想防住道德宗突襲,可不是真武觀能夠辦得到的,想必李安身後,另行有人。不管是什麼人,暫時看來,這個逼字也不大用得出來。而且就算李安束手就縛,紀若塵還真能殺了李安不成?
道德宗再勢力雄大,殺李安這樣的人,也得斟酌再三。
威逼利誘都不可行,又要紀若塵如何下手?望著歷經大劫,又復生機的洛陽,紀若塵不由得苦笑,他甚至於連應該如何見李安都不知道,是直接登門投貼,還是半夜翻牆而入?
紀若塵正一片茫然之際,身旁一座大宅忽然角門一開,從裡面跌跌撞撞地摔出一個文士,緊接著兩名腆胸凸肚的家丁從門內衝出,中間又踱出一名細瘦管家裝束之人,駢指向那文士罵道:「你這無用酸才,也不睜大了眼睛好好瞧瞧這是什麼地方,就憑你也想在賈府騙吃騙喝?嘿!這不是被我戳穿了牛皮?還說什麼經你之手,小公子必能通明大體,辨識天下形勢,成濟世之材。哼,若不是今日夫人心情好,就憑你那妄議朝政的滿口胡柴,就該把你扔到洛陽府去,不死也脫三層皮!快給我滾吧!」
那文士哼哼唧唧地爬起,先正好衣冠,方怒視那管家一眼,道:「我胸有經天緯地之才,只是時運不濟,才不得不暫時屈身西席而已。哼,你等濁物鼠目寸光,還不知今日錯過的是何等機緣!罷罷罷,我也不與你等多作理論,吵吵鬧鬧的,實是有辱斯文!」
那管家大怒,喝道:「窮酸還不快滾,小心我著人拿下你,送入洛陽府去,四十大板打斷你腿!」
紀若塵立在街對面,只覺得這文士的聲音好熟,卻一時想不起來何處聽過。
那文士眼見兩個胖大家丁捲袖掖衣,露出兩根粗大胳膊,就要上來動粗,忙叫道:「聖人有言,君子動口不動手!君子動口不動手!」
他一邊叫,一面以袖掩面,匆匆向街對面逃來。
那管家見他躲得狼狽,不由得哈哈大笑,招回了兩名家丁,得意洋洋地回府去了。
那文士一邊回頭張望,一邊猶自恨恨不已地道:「有眼無珠,哼!」
只是他走得急了,未曾注意到前方有人,一頭撞在一人身上,不由得騰騰後退三步。那文士劍眉一豎,正要發作,哪知對面所撞之人一拱手,道:「濟先生別來無恙?」
那文士吃了一驚,斜睨對面之人一眼,見那人年紀甚輕,氣宇軒昂,形象不凡,才收起三分輕視之心,道:「你怎知我姓濟?」
紀若塵笑道:「先生姓濟,名天下,字盡知,取的是天下之事,無所不知之意。」
濟天下又吃一驚,盯著紀若塵左看右看,方才一拍額頭,道:「我想起來了,當初從你這裡得了五兩銀子!你叫……你叫……」
濟天下一時間憋得面紅耳赤。他當初根本就沒問過紀若塵姓名,現下又哪裡叫得出來?倒還是紀若塵先為他解了圍:「我姓紀,名若塵。今日有緣,得在洛陽重見先生,正好有些事情請教,不知先生可否不吝指教?」
濟天下一聽說紀若塵有事請教,架子立刻又端了起來,傲然道:「有這樣當街請教的嗎?豈不是有辱斯文?」
紀若塵不禁一笑,當即隨手拉過一個路人,問了問洛陽最貴的酒樓是哪一間,就領著濟天下直奔而去。
放鶴樓三樓的雅間中,濟天下十指齊上,滿桌的酒菜片刻就被他掃得七七八八,酒也下了三壺,那衝殺於杯盞佳餚之中的浩蕩之氣,實是深得聖人教誨。
濟天下既已酒足飯飽,滿臉薰紅,望向紀若塵的眼光自然就柔和到了極處,嘆道:「五花馬,千金裘,呼爾將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果然是人生得意須盡歡啊,不然要錢何用?太白名句,真是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呃!……不知你要請教何事?」
紀若塵拱手道:「聽聞先生通曉天下大事,可否為若塵說說壽王李安?」
濟天下冷笑一聲,道:「壽王?此人陰狠而寡決,雖有包天野心,卻一無相匹之才,二無輔佐良臣,且目光短淺,自斷肱股良臣,不過一豎子,不足以成大事。」
濟天下這一開了頭,當即口若懸河,話題更從壽王身上引申開來,轉為講解天下大事,不知不覺間早已離題千里。不過此人確是有才,條分縷析,無比複雜之局往往被他三言幾語就解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紀若塵越聽越是欽佩,越聽越是入神,直到手舞足蹈的濟天下說得腰痠臂軟,口中生煙,不得不稍稍歇息之時,他才省起來對於此行之事還沒問出什麼來。
紀若塵一轉念間已有計較,當下施禮道:「先生果有大才,若塵佩服。適才見先生似是懷才而不遇,不得不屈身西席一職。既是如此,若塵此次在洛陽尚有許多仰仗先生之處,不知先生能否屈尊相助?」
濟天下睨了紀若塵一眼,道:「你想我做你的幕僚?哼,我一身聖人之學,哪能如此輕易就屈居人下的?此事再也休提!」
見紀若塵面有失望之色,濟天下口風立刻一轉,又道:「……只是看你如此誠心,我也就只能勉為其難,助你一次。但聖人之學不能隨便與人,月例紋銀五十兩,成即是成,不成就不成!」
錢財於修道人來說就算不如糞土,也是身外之物。紀若塵聞言微微一笑,當即道:「如此那便說定了。」
兩人當下結帳,離開了放鶴樓。
紀若塵望著濟天下的背影,想起洛陽大劫之夜,此人仍能四處行走而毫髮無傷,若說真的只是一介文弱書生,誰又會信?而且他的真實實力越是看不出來,就越是可怕。
「哼!我辨識肥羊無數,這眼力可不會差了!」紀若塵暗自冷笑,又隱有些自得。
哪知濟天下此時忽然轉過身來,拍著紀若塵的肩膀笑道:「我一身聖人之學,本是混跡風塵的一頭神龍。沒想到形跡居然被你給看了出來,年輕人的運道就是好啊!」
紀若塵聞言一愣,登時對自己的判斷有所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