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五 斬罷落殘紅 七

塵緣 煙雨江南 第2頁,共2頁

紀若塵聽得這番話語,又見眾人反應,倒沒想到雲舞華的威脅居然如此有效,當即若有所思。眼下這些修道者利慾薰心,早已不顧後果,也惟有這等絕人門戶的脅迫,方會讓他們有所顧忌。

但說著說著,不知為何,這些修道者又漸漸焦躁起來。一個接一個站起身來,逐漸向雲舞華逼近。雲舞華一聲冷笑,也緩緩起身,伸手抓向天權古劍。然而手到半途,她卻忽然身軀一晃,險些栽倒在地,全仗著以手支桌,才沒有真的摔倒。她臉現訝色,雙眼卻漸漸混濁。

周圍人一見,登時又驚又喜,叫道:「先把這婆娘給收伏了!」當下就有三四人撲了上去。

嚓嚓嚓!數聲輕響過後,幾道縱橫黑氣驟現半空,旋即為大片大片升騰而起的暗紅所浸,沒了蹤影。那暗紅卻不減蔓延之勢,在客棧中不住渲染瀰漫開來。

暗紅湧動中,雲舞華衣裙飄動,掌中天權古劍冥氣繚繞,指向面前諸人!那剛剛急不可耐撲向她的幾人均呆立片刻,隨後慢慢倒下。眾人耳聽得幾聲輕微的喀嚓,便見得那幾人已是四分五裂,頭顱、肢幹滾落一地,地上大攤大攤的殷紅流淌開來。

雲舞華端立不動,纖纖五指卻突然一鬆,嗆啷一聲,天權古劍竟然脫手,斜插於地!

雲舞華晃了一晃,極力想要睜開雙眼,卻終還是支援不住,踉蹌倒地。

她這一倒,有數人立時面露喜色,大步上前,大多數人卻茫然四顧,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他們眼前一切都變得模模糊糊,又覺得整間客棧都暗了下來。

撲通聲接連響起,不斷有人栽倒在地。那數人剛把雲舞華拉起來,正欲用法寶加以束縛,也是眼前一黑,先後栽倒在地。

紀若塵眼見眾人紛紛倒下,心下大驚未已,就又見張殷殷和青衣嚶嚀一聲,也先後倒在了桌上。

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他細細品味唇舌之間,果然在一縷鬱而不散的茶香之下,又有一絲淡淡的酸甜味道。這味道極是熟悉,只因他幼時曾經偷偷嘗過這種味道,結果不光昏睡了一下午,還被一盆冷水澆醒過來。那時剛入隆冬,這當頭一盆冷水的滋味,紀若塵可是終身難忘。

「蒙汗藥……」他心中剛剛浮起這幾個字,就只覺一陣眩暈衝上頭頂,全身軟綿綿地就要睡去。

紀若塵一驚,運起三清真訣,眩暈卻越來越重。他忙又換成解離訣,這才感到眩暈漸去,藥力漸消。

客棧中還有四五人與紀若塵一樣,搖搖晃晃地站立不穩,但仍掙扎著不倒。他們各自運功服藥,竭力與藥效對抗,逐漸有了清明之意。就在此時,雲舞華輕哼一聲,也扶著頭掙扎站了起來。

店中忽現出一道身影,慢吞吞、無聲無息地在店中繞了一圈。

撲撲撲數記悶聲響過,站立不倒的人都悶哼一聲,又軟軟地倒了下去。雲舞華纖手後揮,想要擋格什麼,卻擋了個空。她一聲**,再一次軟倒在地。

紀若塵只覺背心一緊!這是一種極為微弱異樣的感覺,因他實未能從背後感應到分毫靈氣真元的氣息,但就是本能地感到異樣。

紀若塵忽然向前一俯身!

一道微風掠來,拂起了他頸上的幾根髮絲,同時背後響起「咦?」的一聲,顯然身後那人對偷襲落空頗為驚訝。

紀若塵心中暗自慶幸,剛準備反擊,忽然後腦上毫無徵兆的一記震盪,耳中嗡的一聲轟鳴,眼前登時黑了下去。

依稀間只聽得一個公鴨般的聲音響起:「嘿嘿!就這點本事,也想避過俺的無雙棍?」

這聲音好熟……紀若塵迷迷糊糊地想著。

在黑暗中不知過了多久,紀若塵眼前終於出現了一絲光明。

周圍不斷傳來的嘈雜聲音,讓他的神志漸漸回醒過來。他又感覺到腳上傳來一股力道,似乎身體正被人拖動著。

隱隱約約之間,紀若塵又聽到了那道熟悉之極的厚重中有凌厲、雄霸中帶殺機的聲音:

「快把這頭小肥羊給我拖到灶邊去,水都燒開半天了!幹什麼都是磨磨蹭蹭的,要你有什麼用?都大半年了還學不會怎麼幹活,白費了我那許多的乾飯!」

紀若塵立時感覺到腳上傳來的力道大了許多,身體的挪動也快了許多,很明顯拖他那人加快了速度。

此時又有一個公鴨般的聲音響起:「唉,一個月沒生意上門,沒想到一來就是一大群肥羊,真是要把人累死!這是最後一頭了吧?快快把他洗了下鍋,早點弄完,又好開店了!」

一個尚帶三分稚意的聲音唯唯喏喏地應了。

那雄渾厚重、潛威無倫的聲音又起:「你都收拾乾淨了?」

「嗯,老規矩,男的當肥羊,女的現下都扔在廂房裡,等會剝光了轟出店去。」

雄渾聲音立刻高了一倍:「你個死殺胚!敢動什麼壞腦筋,仔細你的皮!乾站在那幹什麼,還不快把這頭小肥羊下鍋!這小子油滑得緊,你可給我小心著點,別總惦記著那幾頭小騷狐狸!」

紀若塵忽然覺得脖子一緊,已被人一把提起,緊接著一隻滑滑膩膩的手伸進他懷中,開始解起他衣服來。他左半邊身子奇熱無比,看樣子那口燒著滾水的大鍋就近在咫尺。

一想到燒水下鍋,紀若塵猛然心中一驚,立刻清醒了過來,大叫一聲:「不要!掌櫃的,夫人!是我啊!」

紀若塵猛力一掙,已脫了束縛,站定在了地上。這時他才看清自己正立在廚房之中,房中一邊立著一個瘦弱的中年男人,雖已五年過去,但那副陰險猥瑣的相貌未有分毫改變,正是當年龍門客棧的掌櫃。另一邊則立著一個高大健壯、氣勢如山的婦人,直比紀若塵還高出了半個頭去。她只這麼一站,周圍十丈之內任何事物都矮了三分。

廚房一角則縮著那跑堂打雜的瘦弱少年。

紀若塵乍見掌櫃夫婦,又驚又喜,直疑似自己已非在人世,顫聲道:「掌櫃的,夫人,你們沒死?我……我是……」

一時間他還真不知該如何稱呼自己,當年龍門客棧只他一個夥計,掌櫃夫婦不管吩咐什麼事,都是他的活。若有稱呼,也就是小雜種三字而已。

掌櫃夫人盯著紀若塵看了半天,方道:「原來是你這小雜種啊!怎麼,你就這麼盼著老孃歸天?」

紀若塵連忙搖頭,迭聲道:「不!不!不!夫人當然是長命萬年!我……我……」

紀若塵本以為掌櫃夫婦已死,沒想到竟然在這悅來客棧重逢,回想起幼時的養育之恩,他一時心中激盪,眼圈已有些發紅,不知該說什麼好。

那掌櫃的也認出了紀若塵,於是用力一拍紀若塵的肩,險些將他拍了個跟頭,一邊道:「原來是你小子!五年沒見,已經長得這麼高大了,裡裡外外都是一股肥羊的味道,倒險些認不出你來!若不是你醒得早,剛剛可就把你下鍋了!」

紀若塵向旁一看,果然好大一口鐵鍋架在灶上,灶中火光熊熊,鍋內熱氣騰騰,水燒得正沸。熱氣中飄著一種淡淡的異樣香氣,紀若塵跟紫雲真人學過多年丹鼎,一聞就知是幻星草的香氣。這種藥草並不稀奇,摻在熱水中能使人昏昏欲睡,水越滾,藥力就越是厲害。倘若剛剛紀若塵被扔入那鍋中,定已在昏沉之中被煮得熟了。

紀若塵暗叫僥倖,心中又惦記起青衣和殷殷,忙問道:「掌櫃的,您這些年生意怎樣?剛剛隨我進店的那兩女孩子呢?」

一聽到紀若塵問他生意,掌櫃的當下笑得黑麵開花,一雙小眼更是眯成兩條細縫,連聲道:「和你同來的那兩個小姑娘被幾個很是厲害的傢伙搶走了,那些人看起來和那穿青衣的小姑娘是一夥的,你不用擔心了。至於其它的肥羊,早收拾整理得乾乾淨淨了。這些年店裡的生意可是好得不能再好!來來來,我帶你四處看看去!」

他也不由紀若塵分說,一把拉著他出了廚房,指著後院一塊綠油油的菜地笑道:「中原非比塞外,這裡的人嘴刁,可不能再賣人肉包子了。自打搬到這裡以後,所有肥羊都是蒸熟煮爛,埋在後院作肥料。你看我這一塊菜地,長得多好!」

果然是一塊好菜地!

每一株青菜皆長得高大粗壯,似乎在比著往上長。每一片葉子都綠得發亮,隱隱滲出絲絲油意。只是看著如此好菜,紀若塵頭皮不禁有些發麻。

掌櫃的又將紀若塵拉到前院,神神秘秘地從懷中掏出一本舊書,遞到紀若塵面前,低聲說道:「我近來剛得了一件寶貝,你看!」

紀若塵拿過來一看,原是一本《紫微風水命相》。這類相書在民間也是隨處可見,原是那些半吊子風水先生為糊弄愚民百姓,騙取幾個錢財而纂,又哪裡是什麼寶貝了?他翻開一看,果真如此,當中內容錯漏百出,通篇俱是誆人之語。

他正看得一臉愕然、目瞪口呆之際,掌櫃一把將書搶了回來,珍而重之地收入懷中,然後四下一指,傲然道:「你看我這間客棧,東井鎮青龍,西廂壓白虎,後院浮玄龜,前門雕朱雀,那是四靈俱全、水火不侵、天雨難晦、地裂猶堅啊!」

紀若塵定睛望去,其它三瑞沒有看見,倒的確是在一扇院門上看到一個雞不象雞、鴨不像鴨的東西,看來這就是掌櫃口中所言的朱雀了。看那刀工劈斬縱橫,多半是出自後廚那把鑌鐵厚背砍骨刀。

掌櫃的又道:「說起來你這小子倒有些奇怪,明明當年走的時候面有福相,怎麼現在忽然滿臉晦氣了?待我看看……嗯,你命宮竟有四大凶星聚匯,倒也少見。」

紀若塵苦笑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那掌櫃的意猶未盡,又向那面招客旗一指,道:「自得了這樣寶貝後,我潛心推算一月,就把龍門客棧改成了悅來客棧,旗上四字就是我的手書。怎麼樣,鐵勾銀劃吧!四瑞收好,這面旗再一掛,光憑悅來客棧這四個大字,那就是風翔雲動、八方財聚啊!我開店本是十年遇一大劫,此刻承天之運、秉地之傑,至少能改成十二年才遇一劫!啊哈哈哈!」

掌櫃的長笑未已,就聽後廚中傳來一聲獅吼:「張萬財!就你那點破本事還敢賣弄。今夜天降火雨,地脈乾枯,分明是有人逆天改命之兆。依我看那,你這幾筆破字一寫,十年大劫多半被你改成了五年之災!」

掌櫃聞言,當即勃然大怒,道:「你這婆娘懂得什麼,沒的烏鴉嘴!」

他仰頭看了看夜天,心中又著實有些不穩,於是掐指一算,不由得大驚失色:「糟糕!就快滿五年了……」

話音未落,夜空中忽然傳來「咻」的一聲尖嘯,隨後一顆閃亮流星出現在天際。這顆流星越來越大,越來越亮,不偏不倚,恰恰正對著悅來客棧飛來!

掌櫃的和紀若塵大吃一驚,紛紛躍出客棧。還未等他們跳出院牆,就聽得轟的一聲,背後一道熱浪襲來,將二人掀翻在地。

二人好不容易抖落身上磚石灰土,爬起身來,回頭一望,驚見悅來客棧幾已蕩然無存,只有一間廂房倒還完整無損,只是已落在十餘丈外。客棧的正中央有一個淺坑,內中落著黑乎乎一塊尺許方圓的東西。

這悅來客棧倒似建在一頭巨獸身軀上一般,此時坑中不住湧上滾滾血漿,轉眼間就沒了小半個坑,仍沒有止歇之意。

此時邊上一堆磚石拱動,掌櫃夫人灰頭土臉地從中鑽了出來。看著一地的瓦礫碎磚,她竟罕見地沒有發火。

掌櫃嘆一口氣,到血坑中撈起轟塌整間客棧的物事,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才嘆息一聲,隨手塞到了紀若塵懷中,然後向那間廂房一指,道:「裡面還捆著幾口小羊,怎麼處置,你自己看著辦吧!」

說罷,掌櫃夫婦對望一眼,又一起長嘆一聲,竟不收拾任何東西,就此遠去。

紀若塵抱著懷中那又象鐵盤、又似魚鱗的物事,呆了片刻,這才叫道:「掌櫃的,夫人!你們去哪?」

「開店!」

紀若塵悵然若失,呆呆立著,直到掌櫃夫婦的身影徹底在夜色中消失。

或許是掌櫃夫婦的聲音太過有穿透力,陣陣夜風,仍斷斷續續地載來兩人聲音。

「看來悅來客棧這名字不能再用了,且待我好好鑽研相書,看再取個什麼名字好。你說是叫高升客棧好呢,還是叫有間客棧好?」

「……短命殺胚,你還想變成三年一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