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 怎無言

「你說,這麼多青鬼來自何方,又為何殺之不盡。」他仰天躺著,向上方的青瑩問道。

青瑩灑下七點瑩輝,修補著他頸下的空洞,對他的問題全無反應。

他早已習慣了自言自語,繼續向青瑩道:「我總有所覺,若能知曉青鬼從何而來,距離勘破這個世界的秘奧也就不遠,那時說不定也能知道你的來處呢。只是尋常青鬼還算易殺,那頭青鬼皇怎地如此難以對付?算上這次,我已經被打回來七次了。」

說話之間,青瑩已修補完他的身體,安靜地浮在空中。

天邊忽然青光一閃,又是一點青瑩破空而至,遙遙向這方飛來。他站起,望著天外飛來的青瑩,若有所思。

兩點青瑩行將合於一處,恍若互相感應,青芒大盛,映得他面容也是忽明忽暗。剎那間,他的意識好象突然附著於青芒,逆流而上反溯源頭,直若青電劃空,將茫茫黑暗破開一線,現出另一個世界來。

那裡風捲狂沙,撲面襲來,每一顆細小的沙石都循自己獨立的軌跡呼嘯橫飛,直有穿金洞石之力。透過風沙,隱約可見一座碧柱金梁的樓臺,上面影影憧憧地坐了些人,正向這邊指指點點。

風沙中一個瘦弱少年,正苦苦抵禦風沙侵襲,只能勉強站立。恰在此時,對面一柄木劍帶著森森青光,若風雷般迎面射來!那少年面露駭然,想要閃避,可木劍來得實在太快,眨眼間已到面前,哪有躲藏餘地?看木劍來勢,就要透體而過。

少年原本被風沙纏滯的動作突然變得靈動無比,一低頭讓過了當面木劍,幾步閃到對面一個小道士身後,手中木劍輕飄飄敲在小道士後腦上。這幾個動作如行雲流水,白駒過隙,瞬息間已逆轉戰局。

小道士軟軟倒地,青電劃開的縫隙也徐徐合攏。

他靜立,心內思潮起伏,波濤澎湃,反覆回放著那如電光石火的瞬間。

「這就是紀若塵,也就是……我嗎?」這個念頭不可抑止地自意識最深處泛起。想起少年那有些惶然、有些茫然的面容,他即覺得心如鉛墜,有如數十根沉重的鎖鏈重重纏繞披掛,被捆紮得幾乎透不氣。

困局之下,他忽而怒意勃發,背後兩雙影翼猛然張開,冰寒氣息一收一放之際,困鎖住心神的無形枷鎖已盡數粉碎!

「嘿!活得如此疲累,這真的曾經是我?」他細細地回味著方才心墜如鉛的沉重,那是一種新鮮的感覺,但他並不喜歡。

他猛然長笑數聲,仰天喝道:「何須理會從前那許多爛事!現下我想怎樣,便是怎樣!」他影翼一張,便向蒼野深處飛去。

才飛出數里,他忽又折返回來,揚手揮出一團黑霧。黑霧下土石如有了靈性,翻湧而起,頃刻間寬大的坐板、雕花扶手、高高的靠背一一顯現,赫然化做一張烏木雕紋八仙椅,椅前三尺,便是紀若塵三個大字。

八仙椅尚未成形,他已飛向蒼野深處,話聲穿破重重濃霧傳來:

「這張椅子不錯,我看那些老道們坐得挺穩的。待我先去斬了那礙眼的青鬼皇,再來試試它舒不舒服!」

青瑩浮著,聽著。

騰騰騰騰!他儘管沒有實體,奔騰之際卻氣勢衝宵,每一步踏落都似震得大地也在微微顫抖,背後賁張的影翼則令他速度倍增,在蒼野上旁若無人地席捲而過。

似是被他跋扈囂張的氣勢激怒,遠處驟然響起一聲咆哮!他聽到咆哮,立即轉個方向,片刻間已立在高逾五丈的青鬼皇前。

青鬼皇早被他接二連三的挑戰惹得兇性大發,此刻一見他出現,立時伏低身體,蓄勢待發,巨大的前爪不住刨著岩石,石屑火星四濺,通體泛起淡淡的黑氣。顯見下一刻,青鬼皇即會撲來!

面對著曾七次撕裂自己的青鬼皇,此時他隨意立著,意態輕鬆地道:「我剛學會一式新招,正好拿你試試手。」

青鬼皇哪裡聽得懂他說什麼,但已被他激得怒發如狂!狂吼聲中,青鬼皇挾帶著青色腥風,一躍十丈,當頭撲下!

青鬼皇剛一躍起,他也動了!

起步剎那,他的滔天殺氣忽然消得乾乾淨淨,高抬腿,輕落步,身形若有還無,如一縷輕煙,剎那間與青鬼皇錯身而過!

青鬼皇厲吼不絕,龐大的身軀劃空而過,隨後勢若萬鈞地摔落,在堅硬無比的巖面上犁出一條深溝,實在令人不得不佩服它身軀的堅韌。不過它一撲之後,就此萎頓於地,咆哮變成哀鳴,再也爬不起來。

他傲立蒼野之上,望著伏地不起的青鬼皇,那幻化成巨爪的右手上抓著一顆斗大的青黑心臟。那顆心臟拼命搏動著,甚而不住試圖躍起,想跳向青鬼皇的方向。但五條湛藍絲線自他指尖透出,牢牢縛住了這顆活力驚人的心臟。

他行到青鬼皇身前,踢了踢它碩大的頭顱,哂道:「看來這招挺好用的。我這人怕麻煩,實在懶得繞到你後面再下手。其實這樣也好,就讓你死個明白。」

他凝望著青鬼皇充滿不甘的雙眼,微笑,右手忽然握緊!五條湛藍絲線變得鋒利無比,將青鬼皇心臟切成數塊。青鬼皇心臟猛然噴出丈許藍焰,旋即收縮成一點藍色星火,沒入他體內。

他胸口處隱隱透出一點碧藍,忽明忽暗,閃爍一陣後方才暗下。

他靜立一刻,突然仰天長嘯,聲若龍吟,頃刻間傳遍四野!嘯聲所過之處,萬千青鬼均戰慄不已,幾不能站立。

他收攏影翼,身影閃動間,已回到了出發處,緩緩落座於那張八仙椅上。他換了幾個姿勢,又拍了拍扶手,方滿意道:「這張椅子果然舒服,我喜歡!」

坐得舒服了之後,他緩緩抬手指向蒼野深處,道:「你看,向那個方向走上五十里,有個地方挺適合放這張椅子的。我們,搬家。」

青瑩靜靜佇立在他上方,輕輝一滅一明。

天上一日,人間千年。

龍象白虎二天君雖然身陷囹圄,卻仍對天下大勢瞭如指掌。這倒不是二天君卜算之道登峰造極,細探究竟,無它,嘴甜而已。

最初一日,二天君很是領略了一番道德宗的刑名之道,不禁由衷感慨道德宗不愧是天下正宗,就連用刑之道都遠超那些兇名遠播的邪惡左道。才一柱香的功夫,道行還算深湛的二天君已然屈服,打算將光著屁股時候做的惡事都通通招了,無盡海主人的威權更是早拋之腦後。可那主審的道爺只是發了狠地用刑,卻不給半點他們說話招供的機會。

這一日,二天君實實在在的度日如年。一日過去,二天君發覺自己還活著時,均自覺心境毅力道心統統晉了一階。

因此,第二日,那面皮焦黃的枯瘦道人開始好整以暇地發問時,兩天君如蒙大旱逢甘霖,立時和盤托出。哪知詭異的事情發生了,二天君猛然發現自己只記得從無盡海來,到道德宗來尋紀若塵,可是因何而來,卻是忘了個乾乾淨淨。二天君已知那枯瘦道人道號雲易,實是道行高深,手段高強的狠辣角色,當下心中惴惴。誰知雲易也忽如變了一個人,未再動用苛刑,只是反覆盤問,不斷驗證兩人的回答。如是大半日,雲易顯是確信了二天君並未有意隱瞞,於是連用了十餘項二天君根本叫不上名字的道法測試,終斷定二天君已於昨日被人用大神通抹去部分記憶。

莫幹峰上,道德宮中,除了八位真人,誰有這個本事在雲易面前不著痕跡地抹去二天君記憶?

有念於此,雲易也就不再為難龍象白虎,只言道毀壞山門乃是大過,在得到諸真人明確法諭前,仍須關著他們。

但一日日過去,諸真人法諭卻是遲遲不下,這一等可就沒了盡頭。這幾天相處下來,龍象白虎與雲易相處甚歡。除卻奇形外貌外,二天君識大體,知進退,通明天下大勢,又博聞強記,通古曉今,興趣廣泛,實是極佳的談客。

白虎心計深沉,龍象貌似憨厚,兩人相得益彰,又兼通察言觀色之道,因此雲易與他們越談越是投機,三日之後,已引為知已。

二天君自雲易處得知,近來道德宗處境已有些不妙。群修圍攻西玄山,認真說來,遠不至動搖道德宗的根基。雖然圍山的修士有七千餘眾,而道德宗本山弟子不過六百餘人,相差以十倍計。但所謂兵貴精而不貴多,群修雖眾,卻良莠不齊,上下難以一心,又閒散慣了,遠不及道德宗弟子道行精深。道德宗又佔了地利之便,休說千年經營之下下莫幹峰頂步步玄機,方寸乾坤,單是一個西玄無崖大陣就令群修無解。

道德宗先祖苦研廣成子所遺道典,歷數代而小有所成,於莫幹峰上佈下二座小陣,上應太極四象,下合八荒之道,作護觀之用。其後輾轉數百年,道德宗傳承數十代,代代才俊之士窮畢生之力,以求完善這座護觀大陣。千年之前,道德宗若虛真人橫空出世,以驚世之姿,歷五十年而道法大成。於行將飛昇之際,若虛真人忽有所悟,於是借月缺之夜佈下三件神器,又鎮鎖數頭上古兇妖,藉助其力,使護宮陣法與莫幹峰融為一體,西玄無崖陣至此大成。

西玄無崖陣陣眼仍是廣成子所傳兩座小陣,遠不若其它宗派動輒數十個陣法疊加來得有氣勢,但此陣與天地渾然一體,陣圖時刻依天時地氣罡風星宿變化而動,幻變無方。若非道行已至金丹大成、上窺氤氳紫氣之士,根本無從看破西玄無崖陣的變化,也就無從下手破陣。而道行能到這一步,即離飛昇不遠。千百年來,這樣的人物又得幾人?

這還不是西玄無崖陣最厲害之處。此陣秘奧在於借莫幹峰以吸取天地靈氣為已用,如是生生不息,永無止歇。認真論起,若要破陣,一是以莫大力道強攻,只消令陣法吸取天地靈氣的速度抵不過消耗,此陣也就算破了。另一方法則是推倒莫幹峰,此陣自然消散。

第一種辦法稍難些,集三百上清之士合力攻其一點,也就差不多了。第二種辦法略容易些,雖然莫幹峰被道德宗千年祭煉、本身已成了一件法器,但想來二百上清推倒此峰也非難事。

見道德宗縮於陣內不出,陣外七千修士每日里只是鬧鬨鬨地圍著西玄無崖陣一通亂轟,不過驚飛些走獸異禽,推倒些奇花古樹,又能轟出什麼結果來?大陣吞吐天地靈氣,暗合萬物消長,這點損傷遠趕不上自我修復,群修就是再轟上十年,也損不了大陣半分。

直到這日雲易面有愁容,破天荒地攜了一罈好酒來與二天君共飲,又將二天君身上的一氣鎮元鎖開了一半。本來二天君已可在牢內隨意行走,現下恢復了三成道行,就能自行打坐修煉。

二天君心下詫異,酒酣耳熱之後,百般打聽,終於知曉了原委。

原來三日前青墟宮虛天忽至,稱有仙界妙法可破西玄無崖陣。次日群修再來攻山時,一百零八名修士組成一座無名法陣,依天星演變,每個時辰向西玄無崖陣轟上四次,方位各有不同。仙界妙法,果然非同凡響,西玄無崖陣每受一擊,即會有半個時辰難以吸聚天氣靈氣。如此一日下來,儘管有九脈真人親自主持,大陣所積蓄的靈氣仍是損耗了少許。若無他法,七七四十九日之後,西玄無崖陣就將耗盡靈氣。這座修道界最享盛名、千年來號稱不破的大陣,眼看就要被破了。

龍象白虎不禁咋舌,道:「什麼陣法這樣厲害,難道真是仙陣?這世間可是真有仙人行走不成?」

雲易猛一仰頭,飲盡最後一碗酒,嘆道:「今日非比昔時!西玄無崖陣已不是當年的西玄無崖陣了。數年前,鎮壓陣眼的主器忽然消失無蹤,聽說那是一口古鼎。從此西玄無崖陣就有了一線空隙,前幾天又被你二人毀了山門,陣法更多了一個破綻,論及防禦,恐怕已不足昔日威力十一。若非如此,就算青墟宮手握仙陣,又能如何?如非神鼎遺失,以你等道行,又如何損得我宮山門分毫?」

龍象白虎早知自己闖下禍事,但未成想竟是如此潑天大禍!二天君互望一眼,皆覺再無幸理,於是心底蕭瑟,也跟著長嘆一聲,向雲易道:「我等竟闖下如此大禍,想來必無幸理。只望仙長念及這幾日談得也算投緣,在大限之日給我兄弟一個痛快。」

雲易一怔,旋即笑道:「我宗紫陽真人虛懷若海,早就言道你二人雖然闖下天大禍事,但畢竟是無心之失。雖不能不罰,但念及過往淵源,當給你們一條生路。等陣破之日,我自會放你們出去。那時戰亂之中,你們也好脫身。至於能否逃得性命,就看你們的造化了。」

饒是龍象白虎,當下也不禁暗生感慨,一時無言。

若單以景緻論,莫幹峰頂此際倒是煙火絢爛,雖失了清靈飄逸的風致,但怎也佔得花團錦簇四字。

此際百餘修士各共擎法寶飛劍,飛在半空,牢牢佔據了西北方位。他們結成一座無名陣法,人人默頌真言法咒,繞著莫幹峰緩緩飛動。一刻之後,空中仙陣中央部位悄然泛起一片漣漪水光,旋即數片蓮葉自水下浮出,一朵含苞蓮花扶搖而起。蓮苞中透出一線紫光,而後綻放開來,化作一品紫瓣金蕊蓮花。

仙蓮飄飛而起,徐徐向莫幹峰落下。此蓮見風則長,蕩蕩然下落百丈之後,已變成桌面大小。隨著紫金仙蓮下落,莫幹峰頂又浮現出半圓形的淡淡光幕,將整座太上道德宮護翼其下。

仙蓮與西玄無崖陣所幻化的光幕一觸,一百零八瓣蓮瓣脫體而出,各延玄奧軌跡,分射不同方位。這一百零八片蓮瓣幾乎同時撞在西玄無崖陣上,然而實際上蓮瓣落下的時刻均有不同,每有一片蓮瓣落下,就會炸成一團七色錦霧,在西玄無崖陣上蕩起一圈漣漪。每當兩圈漣漪撞在一起,力道即會增強少許。只在剎那,百餘道漣漪即重疊一處,向內猛然一縮,而後化成重重疊疊的光浪,瞬間佈滿整個莫幹峰頂,衝得整座光幕都亮了一亮!

西玄無崖陣大放光芒之際,浮於空中的蓮蕊忽然出現在光芒最盛處,通體放出熊熊金焰,竟然就此硬衝下去!西玄無崖陣中驟然出現無數風刀霜劍青木巨巖,不停向蓮蕊攻去,擊得金焰忽明忽滅,層層切削著蓮蕊本體。然而蓮蕊堅韌無匹,西玄無崖陣陣法威力又是最弱之時,竟給它硬生生破進了光幕!

眼見殘餘的小半蓮蕊化作一顆流焰金星,斜斜向太上道德宮投去時,半空中忽然爆發出震天彩聲!

原來在空中百名修士身後,還立著大群修士,粗看過去足有四五千人。這群修士有一小半憑藉自身修為或法寶浮於空中,可還有一大半道行不足。這些修士立在一百餘件大型法寶或異獸背上,你擠我、我擠你、密密麻麻再無立錐之地。那些能夠自行飛空的,是來掠陣。至於這些飛空都有困難,卻寧可藉助旁人之力也要過來的,就是來叫陣喝彩、助長聲威的。

此際見到千年來號稱不破的西玄無崖陣首次被仙蓮蓮蕊攻入,他們當然要拼命喝彩叫好。這批人道行雖不精深,但只用來吶喊叫好還是綽綽有餘。當下彩聲如雷,轟轟隆隆直上九宵,震得流雲飛散。單以聲威而論,那結陣的一百零八名修士倒是遠遠及不上這邊了。

群修之中,一名中年道士身周雲氣繚繞,卓然不群。他身著青墟服飾,劍眉星目,相貌氣度均是不凡,只是神色倨傲,隱隱有拒人千里之外之意。這道士正是青墟宮虛天,奉虛玄之命趕赴西玄山,專為破陣而來。

虛天一至西玄山,立刻召叢集修傳授仙陣。青墟宮與道德宗並列三大正道,虛天又屬青墟宮真人,論名氣地位不比道德宗九脈真人差上多少,更為重要的是已有許多人知曉謫仙花落青墟。因此儘管許多修士將信將疑,仍有數百修士願受虛天驅策。虛天輕而易舉地挑了一百零八名修士出來。

至仙陣布成,紫金仙蓮一齣,西玄無崖陣立受剋制,局面登時有所不同。七千修士中雖多濫竽充數之輩,但有見識的也著實不少,見識過仙陣威力,虛天能夠排程之人立時多了千餘。虛天也是有真材實學的,當下將道行足夠的修士分成四組,每三個時辰一換,晝夜不停地攻擊西玄無崖陣。他則居中排程,七日七夜不眠不休,至此時終將西玄無崖陣攻破一次。

此刻虛天志得意滿,自懷中取出一卷玉簡,開啟看了看,示意仙陣移向下一個方位後,就在數百名各派修士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向東飛去。

莫幹峰東三百里,有一座雲睞峰,峰頂新修了一座三進道觀,觀中貢奉三清,乃是群修議事之所,亦是群修公推的十數位德高望重之士的驛所。道觀四周盡是些房舍木廬,七千群修多居於此處。另有些不喜群居的,則在附近或尋洞府、或居松下,自行修煉。

虛天右手負後,左手捧了謫仙所賜玉簡,駕起七寶祥雲,雲中隱現亭臺樓閣,飛天亂舞,一派仙家氣象。群修感嘆聲中,虛天已按落祥雲,降於正殿階前,徐步拾階而上。

抵達西玄山已有七日,這尚是虛天初次來到雲睞峰。

正殿中供奉了三清祖師畫像,居中放一張太師椅,兩邊各擺七張紫檀椅。此殿即為諸派首領議事之所。

虛天拜過三清,即舉步上前,毫不遲疑地在正中太師椅坐下,向群修揮手道:「列位仙友請坐!」

夠資格在此議事之人,此時倒有大半正在殿中,於是向虛天拱手為禮,各自尋了自己本來位子坐下。那些沒座位的則擠站在側邊,等著看熱鬧。

虛天剛剛坐穩,殿外傳來一陣急驟的腳步聲,十餘修士擁著一名黃裳道人走進正殿。那道人仙風道骨,面如嬰兒,正是本朝護國真人孫果。

虛天朗聲一笑,也不站起,遙向孫果一禮,道:「原來是國師孫真人駕臨,果然風采非凡,虛天久仰大名!孫國師來得正好,我等正要商議破陣之後當如何處置道德宗群妖。國師見多識廣,必有見教。來,國師請上座!」

見虛天手指之處是左邊下首處的椅子,孫果饒是道行深湛,面上也不由得浮起一層黑氣。

※※※

莫幹峰這邊卻完全是另外一番情形。虛天一走,當即有數千餘掠陣的、喝彩的、助威的修士隨之離去,反正就算留下來,以他們的修為也看不到西玄無崖陣內情形。況且,少了虛天這等級數的高手壓陣,這裡可是變得危險無比。道德宗若老羞成怒,衝出百八十個門人,雖然奈何不得仙陣及掠陣的修士,可密密麻麻擠佔在大型法寶或異獸上的修士估計就成了人家練飛劍和法寶準頭的靶子。群修不乏識時務者,不多時,場邊只剩下零零落落數百人。

此時輪換上去的一百零八名修士見前組攻擊奏效,亦不甘人後,運轉仙陣移至虛天指定方位後,立刻祭出得意的法寶,各展神通,進行新一輪攻擊。

太上道德宮內,數十道目光同時落在破陣而入的蓮蕊上。蓮蕊已完全被熊熊金焰包裹,似一顆流星,直向道德宮三清殿襲來。道德宗不乏道行高深之士,卻為蓮蕊金焰所發的無形仙威所震懾,一時竟無人升空攔截。

但聽一聲龍吟,一道劍光自劍峰水閣中冉冉升起,化虹而去,直擊蓮蕊。劍勢中充滿滄桑古意,去勢一往無前,正是玉虛真人名動天下的列缺劍!

劍光點中蓮蕊,金焰立刻爆散開來,如半空中燃放的一朵煙火。劍光一卷一蕩,先將四散的金焰掃滅乾淨,玉虛真人身形才徐徐顯現。玉虛真人抱劍當空凝立,面上青氣接連閃現三次,方才噴出一口紫氣。

以玉虛真人之能,心下也不禁有些駭然:「這氤氳紫氣果然厲害!」

蓮蕊中含著一絲氤氳紫氣,在與玉虛真人列缺劍交擊剎那已順劍侵入玉虛體內。若論渾厚,玉虛真人所修三清氣遠超入體的氤氳紫氣。但氤氳紫氣乃是仙家之氣,先天剋制玉虛的三清氣,縱是以一當十仍能破圍而出,並將三清氣殺得潰不成軍。玉虛真人三運真元,方才將這縷氤氳紫氣逐出體外,但已受了一點內傷。

嗆啷一聲,列缺回鞘,玉虛真人徑向三清殿飛去。一進殿門,玉虛真人便見其餘六位真人皆端坐殿,正等著他。諸真人何等眼力,看見玉虛真人面色有些慘淡,均知他受了傷。

玉虛真人列缺劍大成之後,號稱劍氣第一,單論戰力在座真人均在其下。他馭劍全力出擊,挑散一個穿過重重禁制,已是強弩之末的蓮蕊都會受傷,若是換了其它真人會是什麼結果?

紫陽真人倒臉色如常,待玉虛真人落座後溫言問道:「玉虛真人,你傷勢如何?」

玉虛真人嘆道:「這點小傷倒不礙事。不過那片蓮蕊是氤氳紫氣所化,所以很費了一番手腳。」

聞聽「氤氳紫氣」四字,諸真人的臉色均是一變。顧守真當即皺眉道:「外面那些人道行平庸,佈設的陣法卻能發出由氤氳紫氣幻化的蓮花,那定是仙家陣法無疑。這樣說來,謫仙居於青墟宮的傳聞,多半是真。」

「多半?肯定是真!」玉玄真人冷笑道。

紫雲真人德高望重,輩份尊崇,當下撫須道:「二位真人稍安勿燥,今日局面雖然危厄,卻未嘗沒有破解之道。我宗立派三千年,經歷了多少大風大浪,還不都過來了?紫陽真人想必早有應對之方,我們且先聽聽。」

玉玄冷道:「三千年來的風浪,哪一次能大過今日?先是丟了鎮宮神器,又在洛陽折了景霄真人,現下被人圍在西玄山出不去,就連西玄無崖陣都快被破了!想來還有什麼應對之方,不過陣破之日拼死一戰而已!」

玉虛哼了一聲,似有一道暗雷在殿上炸開,冷向玉玄道:「外面雖有七千修士,不過是些烏合之眾。西玄陣破又如何,管他來了多少,都教他來得回不去!貧道單人只劍,無所牽掛,大不了兵解輪迴而已,又有何懼?怎麼,玉玄真人難道是怕了?」

玉玄面色一沉,毫不示弱地盯著玉虛道:「陣破當日,揮劍斬敵我玉玄絕不落會於人後。生死不過又一個輪迴而已。我並不怕死,我怕的是道德宗三千年道統毀於一旦,而且還不知是為什麼!」

玉虛面色陰沉,聽了玉玄之言,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顧守真沉吟片刻,道:「今日危局,全然是因為仙怒。這世上與仙家關聯最緊的,想來無外乎青墟宮的謫仙及我宗紫微真人。抑或本朝天子上應真龍之氣,那也可算半個。我仔細推敲,一切亂局之象,皆始於八年前我等下山尋來若塵之時。明皇曾下詔要我宗交出紀若塵,而洛陽大亂起時,青墟也開始與我宗為敵。想我宗取得神州氣運圖後,只有若塵能夠使用,前後一共取了三次靈力之源回來。每取一次,卦象中仙怒之相就愈是明顯。依我愚見,神州氣運圖示註的實是天下氣運靈穴所在,我們所取的靈力之源則是鎮穴靈物。我宗所為,可能使得天地失衡,引發世間亂象。這或許就是仙怒真意。」

顧守真頓了一頓,向紫陽真人一禮,道:「守真道行淺薄,所能測度之事紫陽真人想必早已心中有數。只是守真實是不知何以我宗定要同時與天下及謫仙為敵、不死不休?」

紫陽真人撫須,暗自嘆息。顧守真這番話語氣恭謹,言辭間卻是步步緊逼,毫不放鬆。紫微真人進入死關之後,道德宗諸事皆由他定奪。奪神州氣運圖、取靈力之源這件事是他一力主張。守真真人和玉玄真人明裡暗裡所指的禍胎紀若塵更是紫陽真人弟子,八年來一直得紫陽全力迴護的。

凡俗人眾,修道者寡。世界雖大,修士實沒幾人。修道界各門名派皆有或多或少的聯絡淵源,名門大派間更是如此。道德宗諸真人已知青墟宮弟子吟風為謫仙奪舍附體,且現下正與顧清共參大道。道德諸真人知道雙修乃是通向大道的正途之一,三清真訣中就專門闢有一章講解雙修之法。再如身歿的景霄真人與黃星藍就是以雙修之法參修大道。如果說以前還不能完全斷定吟風就是謫仙,但青墟忽然拿出一個能夠生成氤氳紫氣的仙陣來,謫仙就再也假不了了。

吟風與顧清是否雙修不得而知,但前不久顧清還曾與紀若塵定下婚姻之約,儀式之隆曾傳為修道界一大盛世。現在謫仙忽然衝冠一怒,也不能怪許多真人將其發怒的原因聯想到了紀若塵身上。

紫陽真人雙目微垂,早將殿中諸真人神情盡收眼底。殿中暗流洶湧,各宮恩怨糾葛早有前因,實非始自今日。青墟仙陣一齣,道德宗根基受到威脅,這些暗流也就有些壓制不住了。

紫陽真人撫須徐道:「貧道只是暫攝掌教之位,現如今我宗面臨千年根基動搖的大危難,正是群策群力之時。各位真人有何想法,不妨道來。」

殿中忽然沉寂。

片刻之後,玉玄真人毅然抬頭,迎上了紫陽真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將紀若塵及神州氣運圖交給青墟宮,與謫仙和解。」

玉玄此言一齣,諸真人登時面色一變。紫陽真人心中暗歎,他知道率先發難的多半是玉玄真人。修道界與世俗無異,一介女流想要出頭,除了需要付出多幾倍的辛勞勤勉外,尚要強橫狠辣方成。

紫陽真人環顧殿內,但見除玉虛外,竟有半數真人面露贊同之色,其餘人則不動聲色,顯得有些莫測高深。

紫陽真人面上的從容微笑悄然消失,徐徐道:「我宗本以為若塵是謫仙轉世,方不辭辛苦將他帶上西玄。雖然現下已知若塵非是謫仙,但幾年來他道法進境之速,也是有目共睹的。自若塵獲准下山時起,兩年來他為我宗基業出生入死。如此弟子,於情於理,怎能夠輕言放棄?再者靈力之源雖是若塵探明,但這是貧道下的命令,我宗從中也獲益非淺。與顧清的三生之約,則是我宗與雲中居清閒真人共同議定。若塵之於我宗,非但無過,且有大功!將若塵及神州氣運圖交出去,休說是否真能平息謫仙怒意,就是可因此而與謫仙和解,諸位皆是有道之士,這等諉過而保身的舉動,就當真做得出來麼?」

幾位真人面色陣青陣紅,紫雲真人打個哈哈,道:「紫陽師兄所言自是至理,此事雖與若塵有關,卻錯不在他。只不過我宗三千年道統傳承無論如何不能斷送在我們手中,這個……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們尚須從長計議。」

紫陽真人仍溫和從容,但話語中多了三分肅殺:「休說紀若塵與在座各位皆有授業之誼,縱是一名普通弟子,千年以來,我道德宗可曾放棄過一人?!」

顧守真盯著紫陽真人,沉聲道:「西玄無崖陣至多再撐四十日,到時怎麼應對!我宗是能與天下為敵,還是能對抗仙意?我等修至今日道行,誰懼一死?但總不能死得不明不白!為何會觸怒仙人,箇中原因守真不知,紫陽真人總該知曉。紫陽真人又不願交出紀若塵,又不為我們分說開罪仙人緣由,難道任了掌教,就可一手遮天嗎?」

玉虛真人忽然重重哼了一聲,雙目中射出尺許吞吐不定的劍芒,斷喝道:「紫微掌教入死關間曾明言我宗一切事務由紫陽真人裁斷。現在紫微真人還未飛昇呢,你等就想造反不成?!」

玉玄真人素手已扶在劍鞘處,冷道:「難道我宗三千弟子性命,就抵不上一個紀若塵嗎?如此裁斷,如何服眾!」

正當殿內局勢一觸即發之際,雲風匆匆步入殿內,道:「諸位真人,大事不好!若塵的本命香燈滅了!」

眾真人皆大吃一驚!自上一次紀若塵魂赴黃泉之後,紫陽真人就在祖師殿為他立了盞本命香燈,即使他在山下遭遇什麼意外,墜入輪迴,只消香燈不滅,眾真人也可尋得到他下一世輪迴所在,為他開啟靈智,重歸道途。

本命香燈已滅,即是說紀若塵在外遭遇不測,且魂魄煙消雲散無法再入輪迴,從此三界六道之中,將再無他半點痕跡。

諸真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覺得方才的劍拔弩張忽然變得有如兒戲。默然片刻,真人一一離去,雲風猶豫一下,也退出殿去。偌大三清殿中,只餘紫陽真人一人。

紫陽真人獨立殿中,凝望著層巒疊翠的後山,只覺胸口充斥著隱隱酸澀。還記得八年之前,諸真人為爭紀若塵也曾動過好大的干戈。

往事如煙,世事若戲。

念及那盞熄滅了的香燈,紫陽真人惟有一聲嘆息,暗自苦笑:「紫微啊紫微,你令我無論如何不可洩露修羅塔之事,我是辦到了。只是不知你行將飛昇之際,究竟看到了些什麼。今日之局,又是否在你預料之中?你交待的那幾件事,恐怕我是辦不到了。唉,惟今之計,也只有寄望於你所算無差了。」

後山秀峰之下,即是紫微真人閉死關所在。

紫陽真人思忖許久,終下定決心不去喚紫微真人出關。決心即定,紫陽真人長出一口氣,頓覺輕鬆許多。待抬眼向窗外望去時,驚見滿天星斗。原來他反覆思量當前時勢、破局之著,不知不覺間暮色深垂。

紫陽真人行到殿側的書案前,鋪紙研墨,提一管狼毫,略一凝神,在紙上揮筆疾書:

「吟風仙長並虛玄真人敬啟:

以神州氣運圖為引,勘靈力之源、破靈穴三處,此舉雖經紀若塵之手,實乃貧道謀策。今若塵已罹大難,魂飛魄散,杳於輪迴,神州氣運圖也隨其消逝,現再得貧道首級,或可略慰仙心……」

紫陽真人筆走龍蛇,頃刻間已揮就此信。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紙封好,喚入雲風,將此信交給他,叮囑道:「雲風,若有一日事不可為,你務必先求自保,將此信交與青墟宮謫仙吟風,或可為我道德宗留一脈傳承香菸。到時應以大局為重,切切不可感情用事,謹記謹記!」

※※※

人間一日,地府千年。

四野茫茫。在這片陰沉灰暗的大地上,縱然窮盡目力,也不過能望出去千丈之遙。目力所及之處渺無生機,只有中央孤零零地擺放著一張八仙椅,懸著一點青瑩。

他斜坐八仙椅中,以手支頜,空望著地面上的紀若塵三字,意識早已神遊去了。丈許長的影翼從椅背上斜斜垂落地面,翼尖輕輕拍著灰巖,刮出點點火星。

蒼野上忽然泛起一層淡淡黑霧,向八仙椅奔騰而回。黑霧越來越快,捲起無數碎石浮沙,自大地上呼嘯而過。待湧到他面前時,層層疊高的黑霧已然化成一道十餘丈高的霧浪,轟然拍下!眼看濤濤霧浪就快要壓至他的額頭,霧浪忽然化作縷縷黑氣,自他鼻孔中鑽了進去。

他徐徐張開了雙眼,露出一雙閃動著幽幽暗藍光華的眼眸來。他身軀其它部位仍是由影霧組成,儘管凝練之極,實際上仍是有形無質。惟有這雙眼眸,赫然已是有形有質。仔細望去,他雙眼清澈如寶石,但那湛藍卻是深不見底。狹長的瞳孔如鋒利刀鋒,左邊瞳孔深處可見熊熊暗紅火焰,右瞳卻是盪漾著深碧色的波濤。這雙魔瞳似蘊含了無窮玄妙,卻絕無半點暖意和生機。

他雙瞳一開,一道無形冰寒氣息立時向四面八方散去,瞬時席捲千丈,為空曠荒涼的蒼野平添了許多寒意。十餘頭正自纏鬥捕食的各色鬼物魔怪一感覺到寒意,立時發狂般四散奔逃,甚至連口中美食也倉皇丟棄。

神遊歸來,他只覺十分倦怠,懶洋洋的做什麼都提不起興致,任由那十幾頭鬼物逃遠。他神識內斂,潛回了識海深處。此刻識海上道道青電連綿不斷地落下,激起重重濤天巨浪。波谷浪峰之間,一幅幅畫卷飄來移去,時開時合,變幻不定。他的神識靜靜懸著,哪幅畫卷飄了過來,他就看哪幅。

十四歲,紀若塵初登西玄,立在太上道德宮宮門之前,早被那一望無際的紫金瓦、白玉階、青珏柱、煙水榭驚得呆了。同年,他脫去襤褸衣衫,換上錦衣玉帶,坐於一眾髫齡童子當中誦讀道德經。每一字每一句他都念得專注無比,全當不知道身邊時時會投來鄙夷目光。儘管自幼窮苦,但那些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華衣銅鼎、金漆雕梁,此時在他眼中實與龍門客棧中的木桌泥牆無異:什麼也及不上手中一卷《道德經》。

十五歲,紀若塵初修三清真訣,八位真人輪番上陣,日日授業,八日一輪迴。八真人學究天人,傾囊相授之餘,還不忘指摘別脈道法劍訣的錯漏處;他日夕苦學,實在悟不了的就囫圇硬記。同年,他初悟解離仙訣,太清至聖境圓滿。

十六歲,十七歲,十八歲……

他在眾真人間周旋,避讓眾多有心為難的弟子,日復一日勤修苦讀,仔仔細細斟酌要說出口的每一句話。多少次中夜靜思,他悚然而驚、汗透重衣,只為了謫仙二字。他與尚秋水、李玄真把酒言歡,又與張殷殷、含煙、懷素等出眾女子若即還離,紛亂糾纏中,只有自己方才明白,放眼望去,其實他根本不知身周眾人說的話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惟有盡心竭力分辨,仔仔細細行事。

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八個字已道盡一切。

紀若塵道行與日俱進。從初時全靠本能覺醒方能死中求活、險險取勝,到熟練運使諸般道訣法寶克敵制勝,再到放棄機詐花巧,以力破力,憑身上青衫掌中木劍,已是所向披靡。歷次歲考,他戰無不勝。

一幅幅畫卷,斷斷續續地記下了紀若塵在道德宗的匆匆歲月。

以道行進境、以搏殺實績、以建功立業、以際遇之奇、以真人眷顧,在同輩弟子中紀若塵皆是鶴立雞群,僅有姬冰仙可堪與他相提並論。

但畫卷一幅幅翻過,他卻越看越覺壓抑。

待看到紀若塵以龜甲占卜時甲裂血出,愕然望著粘滿鮮血的雙手時,他再也忍耐不住心中抑鬱,重重一拍扶手,一飛沖天,仰天長嘯!無休無止的嘯聲轟鳴如雷,翻翻滾滾席捲蒼野時,胸中那口積鬱之氣方算洩了一點。

嘯聲漸漸止歇之際,蒼野深處忽然一道殺氣沖天而起,遙遙望去,殺氣激起的灰黑色龍捲風扶搖直上,怕不有百丈之高!凜冽殺氣緩緩向這邊移動,顯然是針對他方才那一聲長嘯。

他口中嘯音驟然止歇,雙瞳的湛藍色彩剎那間如活了起來,幻化不定。自最初在蒼野荒巖上刻下紀若塵三字時算起,此刻他已突進蒼野八百里,文雀、蝠虎、蠡牛、蝥鰈之流的兇物厲鬼不知斬殺了多少,從無分毫留情。此刻方圓百里之內的鬼物魔怪已快被斬盡殺絕,他正盤算著要再向蒼野深處前進三百里之際,沒想到居然還有鬼物膽敢向他挑釁!他也不怒,只是任由冰寒殺機在胸中蔓延,望向了殺氣來處。他已暗下決心,哪怕是追殺千里,也定要將這些大膽鬼物連根拔起!

透過重重迷霧,可看到超過五百名陰卒排成十列,向這方大步走來。這些陰卒身高一丈,肌膚青黑,面孔猙獰,胸口、肩頭、下腹、膝蓋均綴以厚重鐵甲,甲上嵌有根根倒刺。鐵刺早已鏽跡斑斑,也不知是被陰風所蝕,還是沾染過太多鬼物穢血。它們持二丈長戈,佇列極是齊整,五百陰卒直如一人。步聲轟轟轟轟,儘管相距仍遙,他似也感覺到大地正隨著這批陰卒的腳步顫動。

陰卒陣後有一名高兩丈的押軍校尉,騎一頭通體烏黑、六蹄十角的巨牛,左手提矛,右手執鞭。鞭長可隨校尉心意而定,不管哪名陰卒稍亂了佇列步伐,當場就是一鞭抽去。

他已自識海畫卷中知曉地府陰兵共分十九種,眼前這五百陰卒名為寒甲冥兵,陰兵中位列十三。寒甲冥兵單論起來戰力並不甚強,與文雀、蝠虎等兇物比起來相去甚遠,一隻文雀輕易就能裂殺數十冥兵。然而陰卒之強,在於其生來即具備列陣陣戰之力,又素來成群結隊出動。這五百寒甲冥兵佇列軍容如此整齊,又有校尉押軍,更是陰兵中的上上品,不知是哪朝哪代的鐵血軍卒輪迴而來。在這隻隊伍之前,哪怕是百隻文雀,多半也要落荒而逃。

「當我是尋常鬼物嗎?」他冷笑忖道,飄落地上。

散佈於周身各處的冰寒氣息瞬息間全部活躍起來,游出了棲身之所,向他胸口匯聚而去。路途之中,絲絲冰寒氣息不斷相互融匯,逐漸強壯,又化成無數根湛藍絲線。當萬千藍絲在他胸口匯於一處時,他通體驟然發出一陣炫目藍光,復又暗去。但透過影霧,可見他胸中多了一團靜靜燃燒著的湛藍火焰。

這火是冷的。

他凝聚心神,胸中藍焰即依他心意徐徐向下沉落,降了三寸方停。忽聽噼噼啪啪一陣響,他腳下巖地猛然下陷一尺,無數裂紋向四面蔓延,直到十丈外方才停止。原來藍焰一沉,他本是無形無質的身軀竟變得重逾千鈞,生生壓裂了堅逾精鐵的蒼野灰巖!

心念運轉間,他已運使習自畫卷中紀若塵的身法一躍而起,身形變得若有若無,似一道清煙般向寒甲冥兵軍陣奔去。這一路奔行,飄渺處如雲若煙,似無半分可著力處,然則衝勢實是雷霆萬鈞。他一步三十丈,蒼野上但聽轟雷陣陣,一個個十丈方圓的大坑交錯出現,剎那間前延百里,隱沒在重重濃霧深處!

押軍校尉猛然勒住黑牛,鐵槍指向前方,一聲狂吼!五百寒甲冥兵同時停步,發一聲喊,長戈平放,剎那間已列好戰陣,那驟然而起的沖天殺氣,更非初時可比!

軍陣前方灰霧一開,他淡如雲煙的身影已自霧中衝出。但隨著他腳步不斷顫抖的大地表明,這衝勢絕不似看上去那般雲淡風清。

幾步之間,他已衝到軍陣前百丈之內,然衝勢不降反增!押軍校尉鋼須驟然樹起,死盯陣前那淡淡身影,難道這廝竟敢正面衝陣不成?!

他腳下不停,徑自向排排鋒利鐵戈衝去!他背後影翼忽然一陣急揮,千百根影羽自翼上脫出,化成萬千無形利刃,自冥兵戰陣中席捲而過!

嚓嚓嚓嚓,連綿不斷的輕響中,無形羽刃直衝過十排冥兵,方才力盡消散。他衝勢帶起的罡風隨後即到,近百名冥兵被罡風一吹,身軀立刻解離成數百碎塊,剎那間已被吹到了數百丈外。原來這些冥兵早被無數羽刃切成碎片,罡風一到,軀體即刻崩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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