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將軍他們戰敗臨川,陛下明知他們是為人所害,卻不曾主動替他們昭雪,也是怕蕭家知曉當年之事,想要斬草除根。」
「謠言說,豫國公通敵叛國,勾結北狄,屢次謀害蕭家,弒殺朝中大臣,謝大人將證據呈入朝中,陛下卻置之不理,甚至還多有袒護,就是因為豫國公手中有先帝遺詔,陛下不敢處置他。」
「還說……說……」
「說什麼?」慶帝咬牙冷喝。
馮喚一哆嗦,脫口道:「還說如今大晉皇室看似姓齊,實則早就姓了方,陛下懼怕豫國公手裡捏著的把柄,所以寧肯天下大亂也不敢審他。」
他說完之後,就冷汗直流地趴在地上不敢言語。
果不其然,慶帝狠狠掀翻了龍案上的東西,那些金石玉器碎了一地。
「簡直是荒謬!!」
「父皇當年病故,何來什麼遺詔,蕭迎廷入宮勤王時父皇便已經病逝,朕若不是正統,那誰是正統?端王嗎?還是魏王,亦或是福王那個逆賊?!」
慶帝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喉間幾乎泣血。
他簡直恨極了傳這謠言之人,可更多的卻是心慌意亂,當年先帝在位時,就不曾屬意他為新君,甚至一度看重福王和端王遠勝於他。
那時候他被二王壓得幾乎動彈不得,在朝中更遠無他們威勢,後來登基之後,福王因謀逆被殺,端王卻在第一時間選擇稱臣,讓他不得不留了他性命。
可慶帝依舊還記得剛登基時,那些對於他其位不正,篡權奪位的猜測,還有那時時恐慌會有人奪權,日日命人監視端王和朝臣的惶惶不安。
他沒想到時隔這麼多年,居然會再次有人提起此事,更沒想到冒出個什麼「遺詔」來。
慶帝怒聲道:「這謠言從何而來?」
馮喚壓低了聲音:「……淮安。」
他低聲道,
「據說,是康王親口所說,也是他言及當年先帝在世時並非屬意陛下,心中儲君另有人選,而且遺詔之事,也是經康王之口傳遍淮安,再從淮安傳入京城。」
旁人說的,謠言自然只能是謠言,可偏偏是由康王傳出。
他是先帝的親弟弟,是當今聖上的親王叔,也是皇室如今除了那位年邁不理世事的大長公主之外,輩分最高的人。
康王說的,由不得人不信。
慶帝聽著馮喚的話,臉上神色莫測,滿是嘲諷冷笑了聲:「康王……」
呵!
他太清楚康王的性情,野心是有,卻也識時務至極,他這位王叔絕不會說出這種話來,這話只有可能是謝雲宴那個小兔崽子弄出來的。
慶帝此時簡直懊悔至極,若早知道謝雲宴這般狼子野心,他絕不可能放他去江南,更不可能將漕運之事交給他去查,以至於讓得漕司兵權被他所奪,如今反倒將他逼到這般地步。
他到底是為什麼會信了那小子對他忠心,卻忘了他跟蕭家人不同,是個睚眥必報心狠手辣的狼崽子?!
殿中安靜異常,馮喚和燕陵跪在地上,誰也不敢開口說話,任誰都能看得出來慶帝那平靜表面之下隨時都能爆發的怒氣。
正當氣氛詭異之時。
殿外卻突然傳出「咚」的一聲。
彷彿暮鼓晨鐘,那厚重而又低沉的鼓聲,轟隆隆的傳遍大半個皇城。
慶帝猛的抬頭,朝著殿外方向看去。
燕陵失聲道:「是登聞鼓。」
太祖建朝,為聽取臣民諫議,允百姓申冤,在宮城外懸鼓,許臣民百姓擊鼓上聞,執黃旛,撾登聞鼓,有擊登聞鼓以聞於上,上命先君總三司以聽理,至則平反。
凡登聞鼓響,天子必審。
這登聞鼓置於宮城之外,已多年未曾響過,別說是慶帝驟然聽到時神情恍然,就連宮門附近所有人都是滿臉恍惚,而此時登聞鼓前。
貌美少年執錘而立,明明瘦弱纖細,可是他敲鼓之時,卻是神情堅毅,手中力道更像是想要將整個鼓面都擊碎了一樣,口中厲喝。
「我乃前都轉運使芮攀之子,亭山書院生員芮麟,今擊登聞鼓,狀告當朝豫國公方瑋庸勾結朝臣,私賄漕運上下,收買我父芮攀不成,便行加害之心。」
「謀害我父之後,偽以自縊,更仿冒我父筆跡攀誣朝臣,排除異己,致使芮家上下落罪。」
芮麟手中敲擊登聞鼓,鼓聲如雷霆一般響徹整個宮門前,不過片刻更是傳遍整個皇宮和大半個皇城,而他聲音如利劍,於鼓聲之中絲毫未被遮掩。
「芮家無辜,我父芮攀蒙冤受害,求陛下替我父昭雪,嚴審豫國公,還我父親和芮家一個公道!」
「咚!」
「咚!」
「咚!」
那鼓聲不斷,薄膺剛至宮門前時,就瞧見這一幕,眼見著宮門前的侍衛朝著登聞鼓前圍攏過去,滄山低聲道:「相爺,是芮攀之子。」
薄膺沉默了片刻:「回去吧。」
滄山微怔,他以為相爺會過問此事,也以為相爺會上前詢問一二,卻沒想到薄膺居然毫不理會,打算直接回府。
他忍不住道:「可登聞鼓……」
「太祖有言,凡擊登聞鼓者,天子不可拒,這是陛下的事情,輪不到老夫多管。」
薄膺神情冷淡,
「更何況,淮安之事已經拖得夠久了。」
謝雲宴是無謀逆之心,可長久握著兵權,跟皇家對峙,誰能保證他永遠不生野心,他從不在意皇位之上的人是誰,卻怕有人禍亂蒼生。
滄山驚愕:「您是說,這芮麟是謝大人的人?」
薄膺低「嗯」了聲,這段時間他雖然從未跟謝雲宴通訊,可跟蘇錦沅卻未斷過訊息。
蘇錦沅從來沒有問過他朝上之事,來信之時也大多都只是提及她自己近況,詢問他一些整治漕運的事情,再不然就是問候他身子。
蘇錦沅從未讓他為難,可他卻看得出來謝雲宴此次怕是不達目的絕不肯罷休。
那康王傳出的謠言,芮攀之子的上告,都只不過是個開始而已。
就像是蘇錦沅信中說的,謝雲宴從無謀逆之心,他只是想替蕭家,想替臨川枉死將士討要一個公道,一個能讓他們安息的公道……
薄膺輕嘆了聲:「走吧。」
滄山神色恍恍,忍不住朝著宮門前看去,那邊燕陵已經匆匆忙忙帶著人出來圍攏在登聞鼓前,而那名叫芮麟的少年人則是不卑不亢站於人群之中。
周圍早已經圍滿了圍觀之人,所有人都議論著登聞鼓之事。
這京城的天……
恐怕真的要變了。
……